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可願擔任這惠春縣的——”
“【災傷勘驗吏】?”
【災傷勘驗吏】。
這五個字,從一位九品人官的口中,以一種極其鄭重的姿態吐出時。
整個司農衙門前的青石廣場,彷彿被抽去了一切聲音。
風停了。
連那些在人羣外圍竊竊私語的幫閒差役,都死死地閉上了嘴巴,生怕自己粗重的呼吸聲,驚擾了這等足以上達天聽的恐怖權柄。
如果說,剛纔那【鬥級稅吏】的招攬,還只是讓底層散修們感到眼紅和豔羨。
那麼此刻。
這【災傷勘驗吏】的拋出,則是讓在場所有稍微懂點官場門道的人,感到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窒息。
人羣最前方。
李長根僵立在原地,那張佈滿風霜的老臉上,血色盡褪。
他那一雙佈滿老繭的手,在寬大的袖管裏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裏,卻渾然不覺疼痛。
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短促,就像是一條被拋上岸的魚。
“這不可能……”
李長根在心底喃喃。
作爲【研吏社】的老資歷,他在二級院蹉跎了三年,研讀了無數大周律例與官場祕聞。
他太清楚這五個字的含金量了。
雖然同爲【吏員】,但【災傷勘驗吏】與那些在鄉鎮糧倉裏量米的【鬥級稅吏】,有着雲泥之別。
最致命的差別,在於“數量”與“權限”。
流雲鎮有鬥級稅吏,青河鄉也有。
整個惠春縣,這樣的吏員少說也有數十個。
但是!
【災傷勘驗吏】。
整個惠春縣,數十個鄉鎮,數百萬人口的廣袤土地上。
僅僅只有一名!
這唯一的一名吏員,手裏握着的是連普通九品人官都要忌憚三分的恐怖權柄——“減免賦稅”的最終簽字權!
一筆落下,能免去一鄉數萬兩銀子的稅糧,救活無數災民。
一筆扣下,能讓千家萬戶傾家蕩產,賣兒鬻女。
這等權柄,已經實質性地觸及了【官】的底線。
這不僅意味着富貴一生。
這五個字背後所代表的政治地位,在整個惠春縣的吏員體系中,是當之無愧的最頂端!
是除了縣尊與幾位實權地官,人官之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超然存在!
“這等吏位……”
李長根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眼神中透着一種被現實徹底擊碎後的恍惚:
“這等位置,向來是被縣太爺的絕對心腹死死把持的。
它根本就不對外開放補缺!”
“或者說,它從來就沒有缺口!
所謂的換人,不過是上面那些大人物爲了平衡派系利益,進行的平調暗升罷了!”
李長根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一個人影。
研吏社社長,符司首席——顧池。
那位心機深沉、算無遺策的天之驕子。
爲了在官場上智笠粋安身立命的起點,顧池在紫氣廟中付出了極大的代價,燃起引靈香,才勉強謩澋搅艘粭l通往縣衙【印信掌印】的路。
那已然是研吏社全體成員眼中,足以封神的壯舉。
【印信掌印】,掌管縣衙公文大印,雖然也是一縣僅有一人的尊貴吏位。
但……
李長根在心底苦澀地比較着。
【印信掌印】再尊貴,其本質依然是依附於主官的“親信心腹”,其權力來源於上司的信任。
而【災傷勘驗吏】。
卻是手握獨立簽字權、能夠在災情覈驗上直接拍板的實權大吏!
這兩者之間,存在着一道天然的、不可逾越的鴻溝。
更重要的是……
這等實權吏位,是【舉賢制】最核心的跳板!
只要能在這個位置上坐穩,只要保你上位的官員高升,你必然會被作爲嫡系班底舉薦做官!
你先天性地,就擁有了跨越階級、脫去吏服換上官袍的上升通道!
“社長苦心孤詣,才求得一個掌印之位。”
“而蘇秦……”
李長根看着不遠處那個神色依舊平靜如水的青衫少年,心中的震撼猶如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他別說去紫氣廟燒香了,他甚至連研吏社的大門都沒進過。”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站在這裏。”
“一份比社長還要尊貴、還要通天的前程,便被一位實權人官,雙手捧到了他的面前!”
“這……”
“真實嗎?”
李長根眼神恍惚,只覺得這二級院的天,這大周的官場邏輯,在今日,被這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徹底撕成了碎片。
案臺右側。
沈立金端着茶盞的手,在半空中懸停了足足十息。
他沒有去喝那口已經涼透的茶水。
那雙常年眯着的商人眼眸,此刻睜得滾圓,死死地盯着高臺中央的丁毅。
這位流雲鎮首富的心中,掀起了一場遠比李長根還要劇烈的風暴。
他比李長根站得更高,看得也更遠。
他不僅看懂了這吏位的尊貴,更看透了這人事任命背後,那隱藏在縣衙深處的恐怖政治博弈。
“【災傷勘驗吏】……”
沈立金在心中倒吸了一口涼氣,背脊上隱隱滲出一層冷汗。
“這等唯一的、關乎一縣命脈的實權吏位……太尊貴了。”
“雖尊貴不過官員,但其稀缺性,甚至在某種意義上,猶有過之!”
整個惠春縣,三個大鎮,每個鎮都有兩名九品【人官】坐鎮。
可整個縣,卻只有這一位【災傷勘驗吏】!
這等層級的任命,早已超出了一個尋常九品巡檢所能擔保的權限極限。
哪怕丁毅是鐵面判官,哪怕他在流雲鎮說一不二。
他也絕對沒有資格,對這種全縣唯一的實權吏位,一言而決!
“除非……”
沈立金的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
他的目光在丁毅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掃過,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
“看來……趙縣尊,是真的怕了。”
“他是真的想把權力,徹徹底底地還給‘姜派’的舊人。”
“爲了向青雲府的那位姜大人納投名狀,他竟然連【災傷勘驗吏】這種最核心的命脈,都捨得讓出來!”
沈立金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立刻意識到了這件事對整個惠春縣官場格局的深遠影響。
趙縣尊不僅讓出了位置。
他甚至還將這個位置的“任命權”,直接打包送給了丁毅!
這說明了什麼?
“這說明……丁巡檢晉級【地官】,接任縣衙主簿之位,已經不是什麼傳聞。”
沈立金在心底暗自斷言:
“而是板上釘釘的時間問題了!”
只有即將接手全縣錢糧、戶籍等實權的地官,纔有資格、也有底氣,去安排【災傷勘驗吏】這種核心下屬。
想通了這一層,沈立金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陣難以言喻的五味雜陳。
他爲什麼早早地退下來,在這流雲鎮當個閒散的富商?
年紀大,只是很小的一個因素。
真正的原因,是因爲他是被趙縣尊逼退的!
五年前,趙縣尊新官上任,爲了安插自己的“趙派”親信,用盡了手段打壓他們這些“前朝遺老”。
沈立金爲了保全家族,不得不捏着鼻子,主動讓出了自己經營多年的位置。
這五年來。
他在這流雲鎮謹小慎微,和氣生財。
哪怕是對着縣衙裏那些新上位的底層差役,也得賠着笑臉,受了太多的委屈與窩囊氣。
他什麼時候,見過飛揚跋扈的“趙派”中人,露出過這般軟弱的姿態?
現在……
連【災傷勘驗吏】這種核心吏位,都捨得拿出來,讓姜派的人作爲順水人情去拉攏天才了。
沈立金看着高臺上的丁毅,眼神中透着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恍惚。
“時代……”
“是真的變回來了啊。”
沈立金將茶盞緩緩放在案几上,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瓷音。
他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在那立於廣場中央的青衫少年身上。
這一次,他沒有再去盤算什麼聯姻,也沒有再去考量什麼投資回報。
他只是像一個局外人一樣,靜靜地注視着蘇秦。
他想看看,這個少年,究竟會如何抉擇。
這可是【災傷勘驗吏】!
一個只要點頭,就能半隻腳踏入官場,擁有無限可能的位置。
這種邀請……
別說是給一個剛入二級院的新生。
哪怕是放在那高高在上的三級院裏,放在那些眼高於頂、自詡爲天之驕子的貢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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