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沈立金緩緩吐出一口憋在胸腔裏的濁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看着臺下那個青衫落拓的少年,心頭五味雜陳。
是什麼?
究竟是什麼樣的籌碼,能讓一向按“淫祀”重拳出擊的丁巡檢...
在今日甘願當着上百人的面,指鹿爲馬。
硬生生地將一份足以下大獄的罪證,洗白成了高高在上的“甲上”實績?
沈立金不知道蘇秦在這短短一夜之間,究竟做了什麼。
但他非常清楚一件事。
“哪怕我昨夜開出了明媒正娶、全包蘇家村費用的天價籌碼,自以爲給了他極大的體面……”
沈立金的嘴角泛起一絲自嘲的苦笑,將茶盞輕輕擱在案几上:
“我依然……看低了他。”
這等能夠讓人官親自爲其背書、甚至不惜違背自身一貫行事作風的手腕,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天才”的範疇。
蘇秦,已經不是他沈家能用一張姻緣網就網得住的真龍了。
而此時。
站在廣場最前方的李長根,整個人彷彿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他臉色怔怔地盯着半空中那兩個刺目的硃紅大字,那雙粗糙的手在身側微微顫抖着,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甲上】。
在大周司農監那嚴密到近乎死板的考覈律例中,這兩個字,有着一種極其特殊的、凌駕於常規競爭之上的特權。
這鄉鎮一級的百藝證書考覈,歷來只取第一。
名額,永遠只有一個。
李長根之前之所以絕望,是因爲他知道...
蘇秦在“實績”拿了【甲中】後,憑藉其天元魁首的悟性,在接下來的城隍廟“心境”考覈中,必然也能拿個極高的分數。
綜合下來,蘇秦必定是今日毫無爭議的第一名。
而他李長根,哪怕拿了實績的唯一一個【甲】,也只能屈居第二,眼睜睜地看着那張九品證書落入蘇秦手中。
這是硬實力的碾壓,他認。
所以,剛纔在丁毅詢問他是否要推翻“現場施法”、重新考覈時,他選擇了沉默,選擇了大度。
因爲他要守住百草堂的規矩,不去做那個落井下石的小人。
可是……他怎麼也算不到。
丁巡檢竟然直接動用人官的特權,給蘇秦下了一個【甲上】的定論!
大周律例:凡在單科考覈中獲評【甲上】者,視爲“大道天成”,可不佔該地常規名額,由司農總監破格直接賜予證書!
“破格……不佔名額……”
李長根的嘴脣劇烈地哆嗦着。
這就意味着,蘇秦已經跳出了這個一百多人的絞肉機,他提前通關了!
那麼,那個原本只取第一的“唯一常規名額”,空出來了。
空出來給誰?
自然是順延給剩下的考生中,實績分數最高的那個人。
也就是……全場唯一一個拿了【甲】等的,他李長根!
“我……”
李長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在心中思索着剛纔發生的一切,臉頰浮現一絲淡淡苦澀。
“看來……我剛纔那番不願更改考覈規矩的回答,反倒是救了我自己。”
“若是我剛纔起了貪念,順着丁大人的話要求重考。
以丁大人的眼力和蘇秦的手腕,最後的結果必然不會改變,蘇秦依然會拿到九品證書。”
“但在丁大人的眼裏,我李長根,就成了一個爲了一己私利、不顧同窗情誼的小人。
便可能不會給蘇秦【甲上】,讓他佔據常規第一的名額,獲得九品證書。
這位置...就空不出來。”
李長根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頭,目光極其複雜地注視着不遠處的蘇秦。
或許,是丁巡檢看中蘇秦的同時,也對他李長根剛纔的回答感到滿意,所以才用這種方式變相地成全了他。
自己這苦熬了三年的證書,竟然是在蘇秦這等不可理喻的恐怖天賦下,以一種被“擠出”的方式,落到了自己頭上。
“蘇師弟啊……”
“你這般天賦,這般造化……我這輩子,恐怕也就只能在今日,藉着你的餘蔭,與你同臺拿一次證書了。”
“這是我唯一的一次機會,也是最後一次。”
李長根的眼眸,愈發深邃,心中喃喃。
人羣中,王啓年的嘴巴開合了數次,卻只能發出極其細微的氣流聲。
他死死抓着王虎的手腕,指節泛白,眼神呆滯地望着高臺。
“人官欽點……甲上……”
王啓年的聲音像是在夢囈,透着一種虛幻感。
他在二級院結業兩年,在流雲鎮的商鋪裏迎來送往,自詡看透了這底層的官場門道。
在他的認知裏,主考官能給個“乙上”已經是法外開恩,鄉紳代表能給個“甲下”那就是祖墳冒青煙。
至於高高在上的【人官】?
那等坐鎮一方的大人物,怎麼可能會去管他們這些底層散修考不考得過一個九品證書?
這在近五年的青河鄉,甚至是整個惠春縣,都從未出現過!
“小虎啊……”
王啓年艱難地轉過頭,看着身邊同樣處於呆滯狀態的堂弟:
“你這兄弟……實在是太厲害了……”
“他不僅把天捅破了,他甚至……還能讓這天,親自下凡來給他修補窟窿……”
這等手段,這等背景,這等面子。
王啓年只覺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謂的“考證經驗”,在這個少年面前,簡直就像是一個三歲孩童在炫耀自己玩泥巴的技巧一樣可笑。
王虎被堂哥捏得生疼,這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沒像王啓年那樣,他只是一個淳樸的漢子。
他看着半空中那兩個金光閃閃的大字,又看了看站在原地神色如常的蘇秦。
一股極其純粹的興奮,瞬間從他的胸腔裏炸開,比他自己拿了甲中還要高興百倍。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如果不是場合不對,他簡直想仰天長嘯幾聲。
蘇秦轉過頭,看着這位在微末時相交的兄弟。
他的眼底沒有因爲這份滔天的榮譽而生出半分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溫和。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宛如一杆不折的青竹。
在所有人的眸光彙集中心...
蘇秦沒有去看天空中那兩個足以改變任何底層修士命叩某p紅大字,也沒有去看那些熟人們複雜的臉色。
他的眼眸中,沒有狂喜,沒有驕狂,有的,只是一片宛如深淵般的平靜。
“這便是大周的法度,這便是權力的價值。”
蘇秦在心中無聲地自語。
他深知,這看似是從天而降的“人官欽點”,這看似是丁毅在爲他出頭、爲民生髮聲的壯舉。
實則,不過是那七品【佔天陣】以一千五百點功勳爲祭品,強行扭曲因果、等價交換而來的“果”罷了。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偏愛,更沒有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爺。
只有價值匹配後的利益苟合。
他用天機社的陣法,買下了丁毅這一刻的“大公無私”。
既然一切皆在因果推演的劇本之中。
他又何須因爲這劇本的正常上演,而生出多餘的情緒?
蘇秦雙手交疊,寬大的青衫袍袖在身前自然垂落。
他對着高臺之上,那位剛剛動用了九品官印、爲其定下“甲上”鐵案的流雲鎮巡檢,微微低下頭。
這一禮,行得極其標準,不卑不亢,挑不出半點毛病。
“謝丁大人。”
蘇秦的聲音平緩、清朗,在這鴉雀無聲的廣場上,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四個字裏,聽不出任何受寵若驚的顫音。
彷彿他接下的,不是大周仙朝足以逆天改命的殊榮,而只是一片恰好落在肩頭的樹葉。
丁毅沒有立刻收回那方九品巡檢官印,只是將按在印紐上的手緩緩鬆開。
他居高臨下,深青色的官袍在微風中沒有絲毫褶皺。
那雙如鷹隼般的眸子,細細地打量着臺階下的青衫少年。
沒有狂喜,沒有惶恐。
面對這足以讓任何散修失態的“甲上”殊榮,蘇秦的眼神依舊清明如鏡。
這等將情緒徹底鎖在骨子裏的寵辱不驚,讓丁毅那張常年冷硬的臉龐上,罕見地浮現出一絲饒有興致的神情。
“是個能壓得住陣腳的。”
丁毅在心中給出了評價。
他見慣了那些稍微得了點恩惠便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的底層修士。
那種人好用,但難堪大任。
真正能在這官場棋局裏走得遠的,從來都是這種無論何時都能穩住自己底線的人。
丁毅收回官印,將其重新端放在案几上。
他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案沿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聲音很淡,卻藉着衙門前的寂靜,清晰地落入前排幾人的耳中:
“既得【甲上】,九品證書便算是拿定了。”
丁毅的話音停頓了一息,目光直直地鎖定蘇秦,拋出了一個極其平淡、卻足以讓這青石廣場掀起驚濤駭浪的提議:
“流雲鎮,目前正缺一個【鬥級稅吏】的位子。”
“你若是有興趣……”
丁毅看着蘇秦,吐出了最後三個字:
“隨時可以補。”
“嗡——”
廣場前列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站在蘇秦不遠處的李長根,眼簾猛地一抬,那雙佈滿血絲的老眼中,迸射出一絲難以置信。
他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胸膛卻因爲急促的心跳而劇烈起伏。
別人或許只聽到了一個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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