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事已至此,【實績】這關也已考覈過了大半。”
“草民斗膽以爲,中途再換規矩,恐生更多波折。
倒不如……就以這‘現場施法’的成效,作爲最終的評判標準?”
這番話,說得極有分寸,是在替黃秋解圍,也是在力保蘇秦的成績。
丁毅轉過頭,目光落在沈立金的身上。
這位鐵面巡檢並沒有因爲一介商賈的插話而動怒,反而微微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莫名的幽光。
“哦?”
丁毅語氣平緩,似在咀嚼這番提議:
“沈鄉紳的話,倒也有幾分道理……”
此言一出,跪在地上的黃秋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
葉英也暗自握緊了摺扇。
但緊接着,丁毅的話鋒陡然一轉。
他沒有去看沈立金,而是將目光越過案臺,投向下方的上百名散修,聲音雖輕,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但不知……”
“在場考覈的其他學子,是否也是這個意見?”
靜。
廣場上的空氣瞬間凝固。
上百道目光,在短暫的錯愕後,如同趨光的飛蟲,齊刷刷地匯聚到了一個人的身上。
李長根。
無需言語,所有人都知道丁巡檢這句話,是在問誰。
九品證書考覈,歷來只取第一。
全場上百人,除了蘇秦那個靠着“現場施法”拿下的【甲中】,便只有李長根一人,憑着紮實的底蘊得了一個【甲】等。
而最關鍵的是……
李長根,是有“實地”的。
他在流雲鎮外,確確實實地種了一片紫根草。
若是丁巡檢以“黃秋亂改規矩”爲由,廢除了這“現場施法”的成績。
那麼,蘇秦的【甲中】自然作廢。
而擁有實地的李長根,不僅能順理成章地恢復“呈驗”資格,甚至有可能憑着那片紫根草,重新拿到一個極高的評級。
這一上一下,那張象徵着階級跨越、能改換門庭的【九品證書】,便會穩穩地落入李長根的囊中。
這不侵犯其他任何落榜散修的利益。
這隻關乎李長根一人的前程。
無數道目光猶如實質般壓在李長根那有些佝僂的脊背上。
李長根站在人羣前列,感受着這些視線的重量。
他的手,在袖管裏死死地攥成拳頭,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的肉裏。
五味雜陳。
他太渴望那張證書了。
三年。
一千多個日夜的苦熬。
別人在結伴論道,他在翻土育種。
別人在謩潓W社前程,他在精打細算着如何積攢功勳。
他沒有背景,天賦平庸,這張證書,是他此生唯一能觸碰到的、通往更高處的梯子。
現在,只要他站出來。
只要他順着丁巡檢的話,說一句“黃考官改規矩確有不公”。
那階梯,就會直接鋪到他的腳下。
蘇秦再天才又如何?
沒有實地,在這大周的法度面前,也只能認栽。
可是……
李長根的腦海中,浮現出昨夜在後山小院裏,蘇秦那毫無保留地剖析《草木皆兵》法理的從容。
浮現出剛纔在木槽前,蘇秦那手化腐朽爲神奇、純粹到了極致的【豐登】神通。
真的要這麼做嗎?
用這種鑽規矩空子的手段,去搶一個在術法造詣上明明碾壓自己的人的位置?
高臺左側。
祝染看着陷入沉默的李長根,秀眉微蹙,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
“長根他啊……”
祝染的聲音裏透着幾分惋惜,也有着幾分身處局中的理解:
“終究在百草堂待了三年。底子太薄,路太窄。”
“面對這等一步登天的誘惑,換作是誰,恐怕都難以免俗。
他太渴望那本證書了。”
她並不覺得李長根若是藉此上位有什麼卑劣。
世人皆苦,求道爭渡,抓住規則給的漏洞爲自己掷揪褪侨酥G椤�
然而。
坐在祝染身旁的尚楓,那雙枯木般的眸子微微眯起。
他沒有去看李長根,只是盯着面前案几上的木紋,語氣極其平淡,卻透着一股鑿穿了骨髓的傲骨:
“你小看李長根了。”
“我們百草堂……”
尚楓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如釘:
“可沒有一個小人。”
祝染微微一愣。
她轉過頭,看向尚楓那張沒有表情的臉,隨後又將目光投向了臺下的李長根。
廣場上。
李長根緊攥的拳頭,緩緩鬆開了。
他那張佈滿風霜的臉上,原本的掙扎與猶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老農的、最質樸的堅韌。
他從人羣中邁出一步。
“丁大人。”
李長根拱手,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迴盪在寂靜的廣場上。
全場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等着他宣判那個順理成章的“不公”。
“你是想……重新考覈?”
丁毅站在案臺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李長根,嘴角掛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李長根迎着丁毅的目光,搖了搖頭。
那動作幅度不大,卻異常堅定。
“丁大人。”
李長根的聲音拔高了幾分,沒有了以往面對官員時的瑟縮:
“草民並無意見。”
“草民以爲,【現場施法】,化廢土爲靈地,最能考校出靈植夫的根基與造詣。此等評判標準,已足夠公平。”
“大可不必……再費周章。”
一言既出。
廣場上,鴉雀無聲。
王啓年瞪大了眼睛,彷彿看瘋子一樣看着李長根。
他無法理解,一個底層散修,怎麼會把遞到嘴邊的肉往外推。
高臺上,祝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看着李長根那挺直的脊背,最終還是緩緩閉上了嘴。
她知道,這張證書對李長根有多重要。
李長根這番話,等同於親手斬斷了自己這三年的期盼,硬生生地將那本近在咫尺的證書,推給了蘇秦。
“技不如人,就是技不如人。”
尚楓枯寂的聲音在評委席上適時響起,不疾不徐,卻擲地有聲:
“苦心去練,去鑽研技藝,纔是首選之事。”
“哪怕再不甘,再不捨……
也絕不會選擇去做一個孬種,藉着規矩的空子,將同窗拉下馬,換自己上位。”
尚楓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全場:
“沒有這樣的覺悟。”
“他也熬不到今天,更不配在這百草堂裏,坐那三年的蒲團。”
這番點評,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像是一座無形的豐碑,砸在了每一個散修的心頭。
面對着李長根這番平靜卻斷絕了後路的話語。
丁毅站在主位前,微微點了點頭。
他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真切的讚賞。
“不錯。”
丁毅收起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變得肅然:
“是個有骨氣的人。”
“既然你這本該最有異議之人都不覺得委屈,那便依你所言。”
“其他人,【實績】這一關,就不必重考了。”
聽到這句話,臺下那些得了丙等、丁等的散修們,紛紛鬆了一口氣。
若是重考,他們連現在的成績都未必保得住。
黃秋跪在地上,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此刻聽到丁毅放過了自己擅改規矩的錯處,心中懸着的巨石終於落了地。
葉英緊握摺扇的手也鬆了開來。
沈立金端起茶盞,掩飾住嘴角的笑意。
這場風波,似乎就此平息,蘇秦的【甲中】成績,算是徹底坐實了。
然而。
丁毅的話,並沒有說完。
他的目光從李長根身上移開,越過人羣,徑直鎖定在了蘇秦的身上。
那眼神中,沒有了剛纔對李長根的讚賞,反而透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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