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看着李長根那張滿是關切的臉龐,並未去反駁。
也未去解釋什麼【佔天陣】倒果爲因的底牌,更沒有提及自己那足以無視一切規則的【冬至】果位關注。
在李長根的認知裏,那些都是不存在的東西。
打破他的認知,除了賣弄,毫無意義。
“多謝李師兄提點,蘇秦記下了。今日之行,定當穩重行事。”
蘇秦溫和地點了點頭,將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了另一個方向:
“師兄剛纔說,這九品證書是通往官場的第一塊敲門磚。
不知這有了證書之後,在吏員的缺口上,又有什麼門道?”
聽到蘇秦問起這個,李長根的眼睛頓時亮了幾分。
論修仙天賦,他不如蘇秦。
但論起這大周底層官僚體系的門道,作爲【研吏社】的老資歷,他可是如數家珍。
“這吏員裏頭的門道,那可就深了。”
李長根挺直了腰背,連步伐都變得輕快了些,彷彿談及這個話題,便觸及到了他此生最大的夢想:
“有了九品證書,便有了遞交身家清白、在吏部掛號的資格。
但這缺,卻分三六九等。”
“大體上,分‘貧吏’、‘富吏’,還有那讓人擠破頭的‘實權吏’。”
李長根伸出手指,開始逐一盤點:
“先說這‘貧吏’,也叫清水衙門。比如【育種保密吏】和【藥園監造】。”
“前者,是發配到官家的試驗田裏,整日守着那些新培育的優良糧種,防着被私人或者鄰縣盜竊。
風吹日曬不說,責任極大。
丟了一粒種子,就是失職之罪。
且因爲是重地,四周都有大陣封鎖,連點油水都榨不出來。”
“後者呢,流雲鎮就設了一個。
專門盯着鎮上那些高階靈藥的種植,防着有人私自夾帶致幻、煉毒的違禁藥草出去。
乾的是得罪人的活,拿的是死俸祿,沒人願意去。”
蘇秦微微頷首。
這確實是費力不討好的苦差事,難怪被稱作貧吏。
“那富吏呢?”
蘇秦問道。
提到“富吏”二字,李長根的喉結明顯滾動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渴望。
那是一個底層苦修對安穩富貴的畢生追求。
“富吏,首推【鬥級稅吏】。”
李長根的聲音壓低了些,透着一股子嚮往:
“這可是中上等的肥缺。駐紮在各鄉各鎮的糧倉裏,不用風吹日曬。”
“手裏端着朝廷下發的‘鑑靈鬥’,負責徵收秋後的公糧。”
李長根的手在半空中虛虛做了一個量米的動作:
“這糧食的品級如何,損耗率定在幾成,該讓農戶補交多少,全在這一斗之間。”
“手抖一抖,便是幾百斤糧食的上下。”
“農戶們爲了不被定爲劣等糧,哪一個不趕着去孝敬?
這位置,只要安分守己,不鬧出民變,幹上十年,就能在縣城裏置辦下一份偌大的家業。”
“我也不瞞師弟……”
李長根自嘲地笑了笑,那張長滿老繭的臉上透着一抹坦然:
“我天賦不行,不指望去三級院爭什麼長生大道。
我熬了三年,就盼着能拿到九品證書,去研吏社的紫氣廟裏燒一炷香,求個貴人指路……”
“若是能補上這【鬥級稅吏】的缺,我這輩子,就算是圓滿了。”
蘇秦靜靜地看着他。
這是李長根的道。
不宏大,不悲壯,甚至透着幾分世俗的銅臭與市儈。
但這就是大周仙朝最真實的底層生態,是一個資質平庸的修士,在殘酷的現實面前,爲自己規劃出的最優解。
“那……更上一等的呢?”
蘇秦的視線穿過山林間的晨霧,望向遠處的流雲鎮方向,語氣平靜:
“比如,【青苗放貸吏】?”
聽到這個名號,李長根的腳步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敬畏。
“那已經是頂級的富吏了。”
李長根嘆了口氣:
“管理官方的‘青苗法’資金,審覈底下農戶的資質,決定誰能借到春耕的靈谷種子,秋後又負責帶着人去催收本息。”
“這手裏捏着的,是成千上萬農戶的命脈!”
“能坐上這個位置的,不僅要靈植手段過硬,更要有雷霆手段,背後還得有極硬的靠山。
就比如流雲鎮那位退下來的沈半城,當年就是在這個位置上,硬生生砸出了一片天,結交了無數的權貴。”
“這種缺,咱們這種沒背景的,想都不要想。”
蘇秦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冷光。
他想起了昨夜蘇海被押在縣衙的慘狀。
確實。
這等捏着百姓生死的權力,若是落在心術不正之人手裏,那便是合法的喫人敲骨。
“那在這之上,可還有更高的位置?”
蘇秦繼續問道。
“有。”
李長根的神色,在這一刻變得異常凝重。
他停下了腳步,轉過身看着蘇秦,那眼神中沒有了對富貴的渴望,只有對某種絕對權力的深深畏懼。
“在靈植一脈的底層吏員中,有一個位置,是金字塔的最頂端。
也是唯一一個,被視爲【官員預備役】的職位。”
“【災傷勘驗吏】。”
李長根一字一頓地吐出這五個字。
“天災過後,大旱、洪澇、蝗災……凡有報災之地,皆由其出動。”
“他們手握朝廷法度,負責覈查受損的面積,鑑定土地的絕收程度。”
“最要命的是……”
李長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晨風中顯得有些發冷:
“他們手裏,握着‘減免賦稅’的最終簽字權!”
簽字權。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重如千鈞。
蘇秦的眼簾微垂,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那場徽衷谇嗪余l長達數月的旱災與蝗災背後,那隻無形的手究竟在哪裏了。
“一筆簽下去,便是幾萬兩銀子的稅銀豁免,救的是一鄉之人的命。”
李長根的聲音有些發澀:
“一筆扣着不籤,那便是千萬農戶傾家蕩產,賣兒賣女。”
“這等權力,已經超出了‘吏’的範疇,觸及到了‘官’的底線。”
“所以,這個位置,非縣尊心腹絕對不可擔任。”
“這十個【災傷勘驗吏】裏,有五個,能借此撈足政績,結交上層權貴。
最終通過‘舉賢制’,跨過那道龍門,脫去吏服,換上官袍,成爲真正的九品【人官】。”
“而剩下的五個……”
李長根搖了搖頭,語氣中透着一股子官場鬥爭的殘酷:
“若是背後的縣尊沒有升遷,或者在政鬥中落了下風。
他們也會跟着被平調,甚至被清算,直接丟了這個要命的權柄,淪爲替罪羊。”
“這,就是一條拿命和前程在賭的獨木橋。”
山道上,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微涼的晨風吹散了最後一絲霧氣,將前方的路照得清晰分明。
李長根看着沉默不語的蘇秦,以爲他是被這官場的森嚴與殘酷給震住了,便笑了笑,拍了拍手:
“嗨,我跟你說這些幹什麼。
這都是研吏社裏那些鑽營的瘋子才研究的東西。”
“師弟你是天元,入了三級院,將來那是堂堂正正考取功名的仙官,自然不用走咱們這些底層吏員的獨木橋。”
李長根轉過身,繼續向山下走去,語氣中恢復了那種老農般的踏實:
“走吧,時候不早了。
咱們先去城隍廟,把名給報了。
先把九品證書的坑占上再說。”
蘇秦靜靜地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越過李長根那略顯佝僂的背影,看着山下那片在晨光中甦醒的流雲鎮,以及更遠處那片屬於青河鄉的廣袤土地。
【鬥級稅吏】。
【青苗放貸吏】。
【災傷勘驗吏】。
這些冰冷的名字,在這一刻,在蘇秦的腦海中,與黃秋的無奈、沈立金的算計、以及那餓殍遍野的慘狀,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了一起。
他終於看清了這臺名爲“大周仙朝”的機器,在最底層的齒輪是如何咬合、如何碾碎凡人骨血的。
“原來……”
“那些不報災、不救災,故意放任百姓絕望的源頭……”
“就在這支可以用來交換政績、交換官身的筆上。”
蘇秦的眼神,冷到了極致,卻又在此刻,透出了一種刺破一切虛妄的清明。
他不反感這套體系。
因爲他知道,想要改變規則,就必須先成爲規則的一部分。
杜望塵的話言猶在耳:
“官字兩口,怎麼說怎麼對。前提是,你得有足夠的價值。”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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