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黃師兄的第一反應,是懇求他‘給個面子放手,不要再踩一腳蘇海’。”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在黃秋這種老吏的認知裏,以往那些敢來流雲鎮私賣靈糧、觸碰沈家利益的人……”
“沈立金,選擇的往往都是雷霆鎮壓!是趕盡殺絕!”
他絕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或許,在百草堂那種極其純粹的環境薰陶下,沈俗和沈雅,未來會成長爲不一樣的人,會沾染上羅姬的那種“公道”。
或許,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沈立金的心底,也曾幻想過自己能成爲像羅師那樣鐵骨錚錚的人物。
但他做不到。
世俗的逼迫,利益的捆綁,早就將他異化成了一個標準的政客與商人。
所以……
蘇秦看着眼前這位滿臉堆笑的沈半城。
如今的他,對自己這麼好,這麼下血本。
一定是有極其明確的目的性。
如果這個投資,是類似於王燁那般,或者像是在天機社、聚寶社那樣,僅僅是互惠互利的“資源置換”或者是“結黨抱團”。
那蘇秦並不反感。
在這修仙界,沒資源寸步難行,利益交換是常態。
但……
如果這個投資,它所圖值臇|西,觸及到了自己的底線呢?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沈立金給的越多,他想要的,必然就越大。
花廳內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一旁的蘇海都有些坐立不安,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幾次想開口緩和一下氣氛,卻又攝於兒子此刻身上那種難以言喻的威勢,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良久。
蘇秦終於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理了理青衫的下襬。
他沒有去看那些誘人的條件,也沒有去道那些虛僞的感謝。
他只是直視着沈立金的雙眼,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撕破所有僞裝的銳利與直接:
“沈老爺……”
“您爲了我,爲了我們蘇家村,做得確實太多了。”
“多到……讓蘇秦有些惶恐。”
蘇秦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炬:
“只是,生意場上的規矩,蘇秦也略懂一二。有買,便有賣。”
“我……”
蘇秦一字一頓地問道:
“需要付出什麼?”
面對着蘇秦這句不加掩飾、直指核心的探問,沈立金並未立刻作答。
他端起那盞已經微涼的茶水,輕輕撇去水面上的浮沫。
低垂的眼瞼遮住了瞳孔中的情緒,但那雙眼眸深處,卻如深潭般漸漸變得幽暗且深邃。
終歸到底,他是一個商人。
是一個在刀光劍影的官場裏退下來,又在泥沙俱下的商海中摸爬滾打、創下這份偌大家業的梟雄。
在他看來,這世道本就渾濁不堪,天下熙熙皆爲利來。
他便沒有必要去端着架子,做那一抹自欺欺人的清水。
同理。
他也不會在這種明明該索取回報、敲定契約的時候,去故作什麼施恩不望報的聖人。
人情這東西,懸在空中最是危險。
唯有將其變現,化作實打實的利益羈絆,雙方纔能睡得踏實。
堂堂正正的真小人,把籌碼和條件明明白白地擺在桌面上,比起那些藏着掖着、滿嘴仁義道德的僞君子,更不會引人反感。
“呼……”
沈立金將茶盞放下,輕吐出一口濁氣。
他抬起頭,臉上的和煦笑容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與肅穆。
他看着蘇秦,身子微微前傾,像是在敲定一筆關乎家族百年氣叩馁I賣。
“世侄。”
沈立金的聲音平穩而有力,字字清晰:
“我想將次女‘沈雅’,嫁給你。”
“和蘇海老哥,結一門親。”
此言一出,花廳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瞬。
坐在一旁的蘇海,原本還在爲縣衙那“秋後問斬”的罪名而後怕,此刻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僵在木椅上。
結親?
流雲鎮首富沈半城,要和他們這蘇家村的泥腿子結親?
蘇海那雙粗糙的手死死扣住膝蓋。他雖然不懂修仙界的彎彎繞繞,但他懂世俗的門第之見。
“沈老爺……這……”
蘇海嘴脣哆嗦着,想要說話,卻被沈立金抬手溫和地制止了。
沈立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蘇秦,他繼續加着籌碼,語氣諔┑搅藰O點:
“既然是親家,是一家人……”
“那沈家幫蘇家村蓋房,修路,甚至提供後續的靈農器械,自然是應有之理,誰也挑不出理來。”
“至於那縣衙的麻煩,丁巡檢那邊,我自會去處理乾淨。
絕不會留下一絲隱患。”
沈立金頓了頓,拋出了對於一個新晉生員來說,最具誘惑力的一個條件:
“還有。”
“評選【九品靈植夫證書】的那些官吏,平日裏多仰仗我沈家的鼻息。
他們自然也不會在‘實績’考覈上,去爲難我沈立金的女婿。”
“更重要的是……”
沈立金直起腰板,語氣中透出一股斬釘截鐵的決斷:
“不需要入贅。”
“是堂堂正正的明媒正娶!”
“沈家的陪嫁,不管是靈石、丹藥,還是這流雲鎮上的幾處旺鋪、靈田,是一定給足的。絕不讓世侄受半分委屈。”
“我沈立金,不看重其他的虛名……”
他盯着蘇秦,眼底閃爍着商人的精明與長者的期許:
“就看重你這一個人!”
這番話,不可謂不重。
甚至可以說,重得超出了常理的認知。
沈雅是誰?
那是百草堂的資深弟子,修爲早已穩固在通脈九層。
雖然在這次月考中遺憾未能擠進前五十,錯失了入室弟子的名額,但她的實力與底蘊,在整個二級院也是排得上號的。
而蘇秦呢?
明面上,他不過是一個剛剛踏入通脈五層的新人。
哪怕他頂着“天元魁首”的名頭,哪怕他拿了“青雲護生侯”的敕名。
但在修仙界,境界的差距是實打實的。
通脈九層對通脈五層。
流雲鎮首富千金對蘇家村農家子弟。
在這樣的懸殊對比下,沈立金不僅沒有提出“入贅”這種在修仙世家中司空見慣的要求....
反而主動放低姿態,承諾“明媒正娶”並給予豐厚的陪嫁。
這已經不是下注了。
這是將半個沈家,押在了蘇秦的未來上。
面對着沈立金這擲地有聲的回覆,花廳內陷入了長久的靜謐。
蘇秦端坐在紫檀木椅上,脊背筆直,面容隱在跳躍的燭光中,看不出太多的情緒起伏。
但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卻微微停止了摩挲。
蘇秦,陷入了沉思。
‘沈雅’師姐的音容笑貌,如同水面上的浮萍,從他的腦海中逐漸浮現。
他與這位師姐,交集並不算多。
初次見面的印象,是百草堂前排那個安安靜靜研磨靈墨、不苟言笑的女修。
後來……
蘇秦想起了八天前,在藏經閣那個昏暗的二樓迴廊。
面對煉器堂入室弟子於旭的挑釁與拉踩,這位平日裏看似溫婉內斂的師姐,卻破天荒地站了出來。
她解下腰間的身份銘牌,拍在案几上。
【“這一百點,我跟了。”】
【“我賭蘇秦師弟……勝。”】
那時的蘇秦,坐在牆後的雅間內,聽得真切。
他在心裏,默默地記下了她一個人情。那是一個老生對素未置嫘氯说霓捵o,也是對百草堂同門之誼的堅守。
再後來,便是昨日。
月考落幕,水鏡破碎。
沈雅止步於第六十名,未能擠進前五十,與那入室弟子的席位失之交臂。
那意味着她失去了道院公中提供考取“九品證書”的推薦資格,未來的路,將變得無比艱難。
而自己,卻以後發之勢,硬生生殺入了前五十,拿走了那個她渴望已久的名額。
可是……
蘇秦回憶起昨日在百草堂外,當自己被腥舜負恚涣笞仙缢蜕戏ㄓr。
沈雅就站在人羣邊緣。
她的眼裏,有對造化的驚歎,有對自己未能入選的落寞。
卻唯獨,沒有絲毫的嫉妒與怨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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