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411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時的他……”

  “難道,沒有提點你兩句嗎?”

  轟!

  這句話,並沒有夾雜任何法力波動,卻如同一道無形的九天神雷,毫無徵兆地在蘇秦的識海深處轟然炸響。

  蘇秦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在這一剎那,遽然收縮。

  周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

  記憶的閘門被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粗暴地撞開。

  半月前,那個月光清冷的夜晚,那條散發着泥土腥氣的田埂,以及那個身着暗紅官服、神色疲憊卻異常鄭重的老吏,如同走馬燈般在他的眼前飛速重現。

  那是他剛剛接下【青雲護生侯】敕名的當晚。

  黃秋站在夜風中,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掌心的力道很重,重得像是在壓制着什麼,又像是在傳遞着某種警告。

  【“我給你個忠告。”】

  【“你雖然進了二級院,以後會學到很多本事,掌握超凡的力量。”】

  【“但在你真正成長起來之前,在你沒有拿到那個能夠制定規則的位置之前……”】

  【“千萬、千萬不要在這鄉土之上,隨意動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那時的黃秋,眼神中閃爍着一種看透了這世道喫人本質的冷峻與無奈。

  【“尤其是這種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佈局的事。”】

  【“一旦你亂了他們的局,得罪了那些大人物……”】

  【“哪怕你天賦再高,哪怕你有教習護着。”】

  【“他們也有一百種方法,讓你這輩子都拿不到那個實缺,讓你永遠都在‘候補’的名單裏爛掉!”】

  【“這就是……規矩。”】

  【“畢竟,考上三級院的人少之又少……考不上怎麼辦?吏員便是最好的出路!眼光得放長遠,得給自己留些後路……”】

  一句句話語,當時聽在耳中,此刻卻如刀鋒般刻在心頭。

  蘇秦坐在那張紫檀木椅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但辉趯挻笮渑巯碌碾p手,卻在不知不覺間攥成了拳頭。

  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帶來一絲刺骨的鈍痛。

  他想起來了。

  他什麼都想起來了。

  那晚的黃秋,可謂是推心置腹,將這大周仙朝最底層、也是最黑暗的官場邏輯,血淋淋地攤開在了他的面前。

  可是……

  那時的自己,是怎麼想的呢?

  蘇秦的眼簾緩緩垂下,一抹極深的苦澀,順着他的嘴角悄然蔓延。

  那時的他,剛剛凝聚了萬願穗,剛剛接下了天元魁首的殊榮。

  在他的潛意識裏,他的目光早已越過了這小小的縣衙,越過了那些底層胥吏的蠅營狗苟。

  直接投向了那高高在上的三級院,投向了那代表着真正神權果位的朝堂。

  所以,他只聽進去了黃秋話裏的後半句。

  他認爲,黃秋的警告,是基於一個“考不上三級院、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智罄魡T職位”的普通學子而言的。

  他覺得,既然自己志在三級院,志在做那執掌規則的“官”,又怎麼會在乎這些底層“吏員”的使絆子和穿小鞋?

  他們不讓自己候補吏員?那便不候補。

  反正自己要走的,是那條堂堂正正的陽關大道。

  可是……

  他錯了。

  錯得離譜。

  蘇秦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他在腦海中,將黃秋那晚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拆解,重新咀嚼。

  【“但在你真正成長起來之前,在你沒有拿到那個能夠制定規則的位置之前……”】

  【“千萬、千萬不要在這鄉土之上,隨意動用你的力量去‘替天行道’。”】

  【“尤其是這種涉及到‘淫祀’、涉及到上面佈局的事。”】

  這前半句話,纔是黃秋真正想要傳遞的、浸透了血淚的死局!

  蘇秦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何等致命的認知錯誤。

  他把修仙界的“境界”,等同於了世俗界的“權力”。

  他以爲自己是天元魁首,是二級院的生員,在這青雲府便算是有了一張護身符。

  那些底層的官吏,即便對他心生不滿,頂多也就是在仕途上卡一卡他,絕不敢明目張膽地對他這個道院的精英下手。

  這邏輯沒錯。

  縣衙裏的那些人,確實不敢隨意拿捏一個有着道籍、掛着紫幡學社名頭的二級院生員。

  但是……

  他們對付不了蘇秦,卻能輕而易舉地碾死蘇秦身後的那些人!

  那羣連聚元境都沒有踏入、大字不識一個、只知道在泥土裏刨食的鄉親。

  那個爲了幾兩碎銀子愁白了頭、看到官差號衣就會雙腿發軟的父親。

  這,就是黃秋那句警告背後隱藏的、最冰冷、最殘酷的獠牙。

  在真正的“官”這張大網還沒有向蘇秦張開庇護的傘蓋之前,“吏”手中的那把生鏽的切肉刀,已經懸在了他至親之人的脖頸上。

  不需要什麼驚天動地的法術,不需要什麼繁複高深的陣法。

  只需要一張蓋着縣衙大印的籤票,只需要一個捕頭帶着幾個幫閒,就能合法合規地踹開蘇家大院的門,將他父親按在地上,套上沉重的枷鎖。

  而罪名,可以是“擾亂市價”,可以是“私種靈苗”,甚至可以是……

  那足以誅滅九族、秋後問斬的——“淫祀”!

  蘇秦坐在那裏,宛如一尊泥塑的雕像。

  花廳內的燈火依舊明亮,桌上的珍饈還在散發着熱氣,但他卻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數九寒冬的冰窟之中,四周全是不見天日的黑暗。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自己在靈窟之中,爲了救下一百個由數據和靈氣構成的虛擬災民,不惜燃燒本源,不惜自毀八品靈植,甚至引動了果位的關注。

  他在那裏大殺四方,覺得人定勝天。

  可回到現實,回到這片生養他的土地上。

  他用自己的神通,沒耗費官府一粒糧食、一滴雨水,憑着自己的本事讓鄉親們種出了能救命的青玉稻。

  結果呢?

  結果就是,他的父親被按上了“淫祀”的罪名,差點身首異處。

  “爲什麼?”

  蘇秦輕聲喃喃。

  那株懸浮在金色塔尖的萬願穗,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緒的劇烈波動,葉片上的雲紋明滅不定。

  他想不通。

  大周仙朝,以農立國。

  道院教授靈植夫,不就是爲了護土安民嗎?

  他蘇秦,所作所爲,哪一件不是在踐行着這個理念?

  他沒有動用任何邪法,他用的,是道院藏經閣裏記載的、羅姬教習親授的正統法術!

  那長出來的青玉稻,雖然沾染了靈氣,但也是乾乾淨淨的糧食!

  這礙着誰了?

  這耗費了官府的什麼資源?

  憑什麼,他用自己的力量改善家鄉,讓百姓喫飽飯,官府不僅不允,反而要將人往死裏逼?

  扣上一頂“淫祀”的帽子,直接判個秋後問斬?

  這其中,到底有什麼見不得光的邏輯?

  難道,在這大周仙朝,凡人就連喫一口帶着靈氣的飽飯,都是一種罪過?

  蘇秦的雙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緊,指節因爲過度用力而發出細微的“咔咔”聲。

  一股難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深沉的悲涼,在他的胸腔裏來回衝撞。

  但他沒有發作。

  哪怕他此刻的心境已經猶如即將噴發的火山,他的面容,依然維持着那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深邃的眸子,猶如兩口古井,靜靜地看向了站在窗前的沈立金。

  沈立金轉過身。

  這位曾經在官場中摸爬滾打、如今又在商海里呼風喚雨的流雲鎮首富,將蘇秦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盡數收歸眼底。

  他沒有錯過蘇秦眼底那一抹極力壓抑的寒芒。

  他知道,這個聰明的少年,已經想通了其中的部分關節,也意識到了這世道真正的險惡。

  沈立金心中暗自點頭。

  不怕年輕人有傲氣,就怕年輕人是個只知道修煉、不懂世故的愣頭青。能這麼快從憤怒中找回理智,這纔是能成大事的料子。

  “看來,世侄已經想明白了。”

  沈立金離開窗臺,緩步走回桌旁。

  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蘇秦的斜前方,輕輕嘆了一口氣,那聲音裏,帶着幾分作爲一個過來人的無奈,也帶着幾分推心置腹的諔�

  “當時……”

  沈立金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似乎回到了半個時辰前,那個陰冷、肅殺的縣衙後院。

  “我接到下面人的急報,得知蘇老哥被衙門的人扣下,便立刻備了車馬,帶了銀兩趕了過去。”

  “在縣衙的後門處……”

  沈立金頓了頓,語氣中多了一絲鄭重:

  “我遇到了黃秋,黃大人。”

  聽到這個名字,蘇秦的眼神微動,卻沒有出聲打斷。

  “黃大人當時滿頭大汗,身上的官服都有些凌亂,顯然是剛從哪裏急匆匆趕回來的。”

  沈立金回憶着當時的場景,緩緩說道:

  “他一看到我,便立刻將我攔了下來。”

  “他拉着我的袖子,將我拽到一處避人的牆角。

  那態度,哪有半點平日裏在咱們這些鄉紳面前的官威?”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甚至帶着幾分懇求,溫聲對我說道:”

  “‘沈老爺,今日這事兒,看在我的薄面上,就到此爲止吧。

  不要再追究蘇海私賣靈稻的事了,給他留條活路。’”

  沈立金說到這裏,嘴角勾起一抹帶着幾分苦澀的笑意。

  他看着蘇秦,攤了攤手,解釋道:

  “世侄,你可知他爲何要這麼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