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嘩啦——”
金黃色的稻穀如流水般滑落,在晨光下閃爍着誘人的光澤。
一股濃郁的稻香撲面而來,令人垂涎欲滴。
薛廷抓起一把稻穀,放在掌心細細揉搓。
穀殼薄如蟬翼,輕輕一搓便碎,露出裏面晶瑩剔透、飽滿如玉的米粒。
每一粒米,都比尋常的稻米大上一圈,質地堅硬,色澤溫潤。
“這……”
薛廷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猛地轉頭看向蘇海,聲音都變了調:
“蘇老弟,你……你沒騙我吧?”
“這是咱們青河鄉的地裏長出來的?”
“如假包換。”
蘇海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但眼底深處卻藏着一抹深深的自豪。
“這怎麼可能?!”
薛廷難以置信地抓起一把又一把,走到第二輛、第三輛車前查驗。
無一例外,全是這種頂級的成色!
“這哪裏是災年的癟穀子?
這分明是……是豐年都難得一見的‘貢米’品相啊!”
薛廷是個識貨的行家,他太知道這批糧的價值了。
在如今這個遍地饑荒的年景,這批糧,那就是救命的金丹!
“老蘇,你這一共……有多少?”
“一千石。”
蘇海報出了一個數字。
“一千石……”
薛廷倒吸一口涼氣。他看着蘇海,眼神變得極爲複雜,既有羨慕,又有敬畏。
忽然,他想起了前幾日鎮上瘋傳的消息,關於那位“文曲星下凡”的傳聞,關於那道“風調雨順”的敕令。
“老蘇啊……”
薛廷長嘆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感慨:
“你算是熬出頭了。
你生了個好兒子啊。
這哪裏是種地,這是……這是仙家手段啊!”
蘇海咧着嘴,聽着這老夥計對兒子的誇獎,他比喫了蜜還要甜。
“都是秦兒的功勞。”
兩人回到櫃檯前坐定。
然而,當談及價格時,原本熱絡的氣氛卻突然變得有些凝重。
薛廷給兩人倒了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眉頭緊鎖,那張清瘦的臉上寫滿了糾結與爲難。
良久,他才嘆了口氣,看着蘇海,語氣中帶着幾分苦澀:
“老蘇,這糧是好糧,沒得說。
若是放在往年,我肯定二話不說給你個高價。”
“但這價格……”
薛廷頓了頓,伸出五根手指,聲音低沉:
“五錢銀子一石。”
“什麼?!”
蘇海手中的茶杯重重地磕在桌上,濺出幾滴茶水。
他瞪大了眼睛,臉上滿是不可思議與隱隱的怒氣:
“老薛,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
“五錢?!”
“往年正常光景,這新米的收購價也在一兩銀子上下!
如今是大災之年,外面的糧價早就飛漲到了一兩五錢,甚至二兩!”
“我這糧,顆顆飽滿,品質你也看見了,那是上等貨!
你不給漲價也就罷了,怎麼還對半砍?”
“你這是……欺負人啊!”
蘇海是真的急了。
這一千石糧食,若是按五錢賣,除去還掉各家各戶的本錢,剩下的錢雖然也夠買青玉稻的種子,但那就真的是緊巴巴的,一點餘錢都剩不下了。
薛廷看着蘇海激動的樣子,並未生氣,只是苦笑連連,眼中滿是無奈。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看了看,確定沒人在偷聽,這才關上門,重新坐回來,壓低了聲音,語氣中透着一股子打工人的心酸:
“老蘇,你別急,你聽我說。”
“這價……不是我定的。”
“是沈老爺定的。”
“沈老爺?”
蘇海眉頭緊鎖。
“不錯。”
薛廷嘆道:
“你也知道,咱們流雲鎮是產糧重鎮,沈老爺自家就有良田千頃。
今年雖是大旱,但沈老爺家裏有靈植夫坐鎮,又有陣法護持,收成雖然減了些,但也還過得去。”
“如今外面糧價飛漲,沈老爺爲了控制成本,早就放下了話來。”
“凡是鄉下泥腿子送來的糧,一律按‘災糧’收購。”
“沈老爺說了,這年頭,鄉下能有什麼好糧?
能有口吃的就不錯了,給五錢,那是賞賜,是善心!”
蘇海氣得手都在哆嗦:
“這是什麼混賬道理?!
他沈家的糧是糧,我們蘇家村的糧就不是糧了?憑什麼按災糧算?!”
“我知道,我知道。”
薛廷連忙安撫道,他的手按在蘇海的手背上,掌心溫熱,透着一股子諔�
“我看過了,你這糧確實是極品,比咱們庫房裏那些沈家自產的還要高出一個檔次。”
“但是……”
薛廷無奈地攤了攤手,指了指櫃檯上的賬本:
“規矩就是規矩。”
“沈老爺定了死規矩:‘鄉下糧,五錢收;鎮上糧,八錢收’。
賬房那邊盯得死死的。”
“我要是給你高價,賬面上過不去。
沈老爺要是知道了,我這管事的飯碗砸了是小事,我就怕……”
薛廷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他只是個管事,雖然有點權力,但在沈半城那種大鱷面前,也不過是個高級夥計。
蘇海沉默了。
那股子怒氣在胸膛裏橫衝直撞,卻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這就是現實。這就是壟斷。
方圓百里,只有沈記這一家能喫下這麼多貨。
如果不賣給沈記,難道要拉着這一千石糧食,去幾百裏外的縣城?
路途遙遠,盜匪橫行,變數太多。
而且,秦兒那邊還等着這筆錢去買種子。
時間不等人。
“呼……”
蘇海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像是瞬間蒼老了幾分。
他鬆開了緊握的拳頭,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灰敗。
“行。”
“五錢……就五錢。”
蘇海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股認命般的無力:
“老薛,咱們是老交情了,我不爲難你。”
“但這秤……你得給我給足了,不能再讓兄弟們喫虧。”
看着眼前這個瞬間失去了精氣神的老友,薛廷的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他看着蘇海鬢角的白髮,看着那雙佈滿老繭、因爲常年勞作而有些變形的手。
他知道蘇海不容易。
一個鄉下漢子,供出一個讀書人,那是把骨髓都熬幹了。
如今好不容易盼來了收成,卻又要被這世道狠狠地刮一層油。
薛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目光在賬本和蘇海之間來回遊移。
他在掙扎。
一邊是沈家的死規矩和自己的飯碗,一邊是多年的老友和良心的譴責。
“糧是農戶的命啊……”
薛廷在心裏默唸着這句話。
他也是農家子弟出身,他太知道這一粒米背後是多少汗水,多少個日夜的期盼。
若是連這救命的糧食都要被賤賣,那這世道,還有什麼公道可言?
“這糧,不該這麼賣。”
一個念頭在薛廷腦海中越來越清晰。
這不僅是爲了蘇海,更是爲了那一份“物有所值”的公理。
這一千石極品稻米,若是真的按五錢收了,他薛廷這輩子都會覺得自己是個助紂爲虐的奸商。
“去他孃的規矩!”
薛廷猛地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他做出了決定。
哪怕冒着被沈老爺責罰的風險,哪怕要擔着被查賬的干係,這筆買賣,他也要做得問心無愧!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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