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您現在就去招呼鄉親們,別管什麼吉時了,連夜開鐮!”
蘇海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那股子精明勁兒瞬間回到了身上:
“對!對對對!秦兒說得對!”
“這可是幾百畝的糧食啊!這麼大的動靜,隔壁村肯定也看見了。”
“雖說現在大家都有了活路,但這年頭,防人之心不可無。
要是有人眼紅來偷來搶,那可就糟了!”
蘇海轉身就要往外衝,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着蘇秦,搓了搓手,似乎想說什麼又有些猶豫。
蘇秦知道他在想什麼。
“爹,您放心。”
蘇秦笑了笑,溫聲道:
“這第一茬莊稼,是咱們蘇家村的救命糧,也是咱們翻身的本錢。”
“割下來,留足了口糧,剩下的,明日一早全部拉到鎮上去賣了。”
“我記得鎮上的糧行還開着,雖然價格可能會被壓一點,但勝在收得快。”
“賣了錢,您就在家等着。”
蘇秦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投向那遙遠的、燈火通明的二級院方向:
“我得回道院了。”
“那裏還有些瑣事要處理,而且……再過幾日便是月考,我不能耽擱太久。”
“明兒個下午,我會再回來一趟。”
蘇秦看着父親,語氣鄭重:
“到時候,您把賣糧的銀子給我。”
“我去縣裏,把那青玉稻種子剩下的缺口,全都給補齊了。”
“這一次,咱們要種,就種最好的!”
蘇海聽着這番安排,眼眶又有些發熱。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挺直了腰桿,像是接下了軍令的士兵:
“好!秦兒你放心!”
“地裏的事,有爹在,你就別操心了!”
“爹這就去叫人!今晚就是不睡覺,也要把這些糧食全都收進倉裏!”
“你在道院裏……自己多保重。
那種子錢……爹一定給你備得足足的,絕不讓你在外面爲了錢作難!”
蘇秦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片生養他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在田間地頭開始忙碌起來的鄉親們。
火把點起來了,鐮刀揮舞起來了。
那種豐收的喜悅,那種爲了生存而迸發出的力量,比任何法術的光芒都要耀眼。
“走了。”
蘇秦低語一聲。
他伸手握住腰間的令牌,神念微動。
“嗡——”
青色的傳送光暈再次亮起,將他的身影包裹其中。
下一瞬,光芒消散。
隨着蘇秦的離去,祠堂外,火把反而燒的更旺。
那將夜空燒得通紅的紅色,是豐收的信號。
風吹過田壟,發出的不再是枯草折斷的脆響,而是沉甸甸的、飽滿的沙沙聲。
那是稻穗與麥芒在風中摩擦,是糧食特有的、令人心安的絮語。
蘇家村的男女老少,此刻都在地裏。
男人們赤着膊,揮舞着鐮刀。
婦人們挎着籃子,跟在後面撿拾遺落的穗頭。
就連還在流鼻涕的孩童,也抱着比自己腦袋還大的麥捆,跌跌撞撞地往打穀場跑。
沒有人喊累,也沒有人抱怨這大半夜的勞作。
所有人的臉上,都掛着一種近乎虔盏目駸帷�
這是在搶糧,也是在搶命。
二牛彎着腰,手中的鐮刀使得飛快,每一次揮動,都有一大片金黃色的秸稈倒下。
汗水順着他黝黑的脊背流淌,匯入腳下的泥土,蟄得剛被劃破的皮膚生疼,但他渾然未覺。
他直起腰,捶了捶痠痛的後背,目光有些發直地望着眼前這片彷彿沒有盡頭的金黃。
“鐵牛叔。”
二牛的聲音有些發飄,帶着一股子不真實感:
“你掐我一下。”
旁邊的蘇鐵牛正把一大捆稻子甩上牛車,聞言也沒客氣,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二牛的後腦勺上。
“啪!”
“疼不?”
“疼。”二牛咧了咧嘴,卻笑了,笑得有些傻氣,眼眶卻紅了一圈。
他低下頭,看着手裏那沉甸甸的稻穗。
那穀粒飽滿得像是要炸開,每一顆都透着股子凡俗莊稼不該有的精氣神。
就在一個時辰前,它們還只是半死不活的青苗,耷拉着腦袋在旱風裏等死。
可現在,它們熟了。
熟得透透的,熟得讓人想哭。
“真他孃的神了……”
二牛吸了吸鼻子,眼睛有些發酸,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時候跟着我屁股後面掏鳥蛋、下河摸泥鰍的那個鼻涕娃子……
怎麼一轉眼,就真成了高高在上的老爺了?”
他抬起頭,望向那漆黑的夜空,彷彿那裏有一雙眼睛正在注視着這片土地。
“一句話,天就變了。一揮手,莊稼就熟了。”
二牛喃喃道:
“這也太嚇人了……
掌管豐收,號令天時,這手段,跟戲文裏唱的那些仙官,有什麼區別?”
他只是個莊稼漢,不懂什麼境界,也不懂什麼八品法術。
在他那樸素的世界觀裏,能讓地裏長出糧食的,那就是天。
能讓四季更替的,那就是神。
而現在,那個神,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小兄弟。
這種巨大的割裂感,讓他既感到無比的自豪,又生出一種深深的、難以跨越的敬畏與疏離。
蘇鐵牛沉默了半晌。
他是個悶葫蘆,平日裏話不多,但心裏卻跟明鏡似的。
他停下手中的活計,從懷裏摸出那杆沒點火的煙槍,放在鼻端嗅了嗅那股子辛辣味,似乎在以此來平復心頭的激盪。
“二牛啊。”
蘇鐵牛一邊彎腰繼續收割着稻穗,一邊輕聲開口,聲音在這個喧囂的夜晚顯得格外沉穩:
“有些人,生來就是龍。”
“哪怕是落在咱們這蘇家村的泥潭裏,那也是困不住他的。”
“遲早有一天,他得飛到天上去,去雲彩裏打滾,去跟那些咱們連看都不敢看的大人物平起平坐。”
蘇鐵牛直起腰,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那是蘇秦離去的地方。
“但……”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粗糙卻溫暖的笑意:
“他是秦娃子啊。”
“哪怕現在成了秦老爺,哪怕有了再大的本事,哪怕將來真的位列仙班了……”
“他的心裏,總是有這片鄉土,有咱們這幫窮親戚。”
蘇鐵牛指了指腳下的土地,又指了指遠處那些歡天喜地的鄉親:
“換了別的修仙老爺,誰會管咱們死活?
誰會耗費那個精神,給咱們免稅,給咱們催熟莊稼?”
“只有他。”
“因爲他的根,在這兒。”
蘇鐵牛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篤定與希冀:
“或許……我們這些泥腿子,真的能親眼看到這片鄉土,走出一位真正的大周仙官。”
“一位……把咱們放在心尖尖上的仙官。”
二牛聽着這話,愣了愣,隨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啊。”
“他是咱蘇家村的種。”
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裏沒了之前的惶恐與疏離,只剩下一種踏實到底的安穩。
手中的鐮刀再次揮舞起來。
這一次,更加有力,更加歡快。
因爲他們知道,這每一鐮刀下去,收割的不僅僅是糧食,更是那個少年對這片土地沉甸甸的承諾。
……
打穀場上,燈火通明。
蘇海站在高高的谷堆旁,身上那件綢緞馬褂早已脫下,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
他雖然不再年輕,但這會兒卻像是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
“輕點!都輕點!”
蘇海大聲吆喝着,指揮着長工們將一袋袋沉重的糧食碼放整齊:
“這都是上好的細糧!別灑了!灑一粒都是罪過!”
“老三!你去看着點牛車,別讓牲口偷嘴!”
“福伯!賬本記好了嗎?這第一批可是要連夜呷ユ偵系模瑪的拷^對不能錯!”
他忙得腳不沾地,汗水順着臉頰流淌,混合着穀殼的碎屑,有些刺癢,但他卻覺得從未有過的痛快。
直到第一批裝滿糧食的牛車吱呀吱呀地駛出打穀場,向着鎮上的方向行去,蘇海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走到一旁,從水缸裏舀了一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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