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洪茂繼續道。
“我翻了後文。那個寨子裏,除了匪首和他的死士,還有被裹挾進去的邊民。多少邊民,舊檔沒寫。只寫了斬首三百。”
“先發制人,快不快?快。狠不狠?狠。可如果有十個,二十個,甚至五十個不是匪的人頭,混在那三百顆裏面。”
“快了一夜,省了多少命?“
“又多搭了多少命?“
他把手裏的舊檔合上。
“有些事,快不是贏。”
這句話從洪茂嘴裏說出來,滿堂的人都愣了。
陸明謙說這話不奇怪。沈青崖說這話不奇怪。連蘇秦說這話都不奇怪。
洪茂說這話,那是另一碼事。
這個一輩子信奉兵貴神速、先下手爲強的漢子,今日說出了“快不是贏“四個字。
方礪那一下午,到底跟他講了什麼,沒有人知道。
可洪茂變了。
不是變軟了。
是變深了。
紀觀瀾的變化最細。
她依舊話最少。可她在問政堂上的提問,變了。
從前她問的是,這個人做了什麼。如今她問的是,這個人爲什麼在那個時候做了這件事。
有一回,一樁舊案,主政官在一場大疫中做了一個決定:封城。封了三個月,疫情滅了,可城中餓死了二百人。
旁人爭的是封城對不對,該不該封,早封還是晚封。
紀觀瀾只問了一句。
“封城的第四十日,他知不知道城裏已經開始死人了?“
堂中靜了。
“他若知道,繼續封了,是一種選擇。他若不知道,封了四十天才知道,是另一種選擇。”
“一種是殘忍。”
“一種是失職。”
“殘忍和失職,不能混爲一談。”
這一問,比“該不該封城“深了整整一層。
林卓的變化最溫暖。
他收到了孫女寄來的第二張畫。
第一張畫的是一個人,腦袋比身子大,旁邊寫了三個字,爺爺好。
第二張畫的是兩個人。一個大人牽着一個小人。大人頭上畫了一頂帽子,大約是官帽,方方正正。小人舉着一面旗,旗上歪歪扭扭四個字。
爺爺最好。
林卓把這張畫和上一張並排貼在宿舍的牆上。
某日蘇秦去他屋裏借一冊舊地誌,看見了牆上那兩張畫,看了一會兒。
林卓泡了一壺茶,遞給他一盞,自己也端了一盞,靠在椅背上,望着牆上那兩張畫,慢悠悠道。
“蘇修撰,老夫做了一輩子官,渠修過,堤築過,考功也得過上上。冊子摞起來比人高。”
他喝了一口茶。
“這兩張畫,比那些冊子加在一起,都值錢。”
蘇秦也喝了一口。
“林大人這話,我信。”
兩個人就着兩盞茶,對着兩張鬼畫符,坐了半個下午。
什麼正事都沒聊。
可蘇秦覺得,這半個下午,比問政堂上的大半課,都養人。
……
正月末。
翰林院的日子照舊走着。
某一日下午,蘇秦正在修撰廳校一份考功舊卷。
門外,執事來傳話。
“蘇修撰,掌院學士請您到公廨一趟。”
蘇秦擱筆,整了整衣冠,起身。
走到公廨門前,他習慣性地收了收氣息,叩門,進去。
屋裏的光線不算亮。元度衡的公廨一向如此,朝北,書架滿牆,光線被卷冊擋去了大半。
蘇秦進門,行禮,抬頭。
公廨裏不只元度衡一個人。
案的側首,坐着一位他沒有見過的官員。
四十餘歲,面容清瘦,顴骨略高,兩鬢微霜。官袍的紋飾比蘇秦在翰林院見過的大多數人都深一等。
蘇秦的官印在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自行沉了一沉。
這種沉法他熟悉。是低位官印感應到上位官印時的自行守禮。
品級不低。
沉的程度,比遇到紀觀瀾時更深,比遇到沈清渠時更深,和那日在戶部見到陸承稷時差不多。
至少五品。
元度衡坐在案後,面前的茶已經涼了半盞。他看見蘇秦進來,開口,沒有寒暄。
“蘇秦。”
“下官在。”
“給你引見。”元度衡抬手指了指側首那位官員,“吏部文檔司郎中,秦衡之。”
蘇秦躬身行禮:“下官蘇秦,見過秦大人。”
秦衡之點了一下頭,目光在蘇秦臉上掃了一圈。
不是打量。
是審視。
像在一把尺上找刻度。
“坐。”元度衡道。
蘇秦坐下。
元度衡道:“去年歲末,你主持舊詔庫校目,總目呈報之後,吏部文檔司奉命複覈。”
蘇秦的心,微微提了一下。
那份總目。
最後那一頁。
“銷錄存疑“四個字底下的五條記錄。
元度衡繼續道:“秦郎中此來,有幾個問題,要當面問你。”
他說完,端起涼茶喝了一口,把場子讓給了秦衡之。
秦衡之不繞彎。
他從袖中取出一冊東西,擱在案上。蘇秦認出了封皮的顏色。
深灰。
舊詔庫複覈簿的顏色。
那日白髮老書辦懷裏抱的那一冊,就是這個顏色。
秦衡之把複覈簿翻到最後幾頁,平放在案上,推到蘇秦面前。
“蘇修撰。”
“你在總目末頁,將五份不同年代、不同事務的舊詔,歸入了同一類目。”
他抬起眼。
“我只問你一件事。”
“你爲什麼把它們放在一起。”
這個問題,蘇秦聽過一次。
紀觀瀾在舊詔庫的最後一日,問過他同樣的話。
他的回答,和那一次一樣。
“因爲它們的異常,都出在同一個環節上。”
“銷印。”
秦衡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
“五份舊詔,跨一百二十年,事務各異,地域各異。你把它們歸在一處。”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壓着分量。
“心裏有沒有一個判斷。”
蘇秦沉默了一瞬。
“有猜測。”
“說。”
“不能說。”
秦衡之的眉頭動了一下。
“元學士囑咐過下官。”蘇秦道,“查到的,如實答。沒查到的,答沒查到。猜到的,一個字都不許說。”
“下官把五條歸在一處,是整理者的本分。異常按類歸總,同類相從,方便複覈。”
“至於五條之間有沒有更深的關聯,應該由複覈者拿着這五條去查。”
他看着秦衡之。
“下官的猜測,若說出來,可能會影響複覈者的判斷方向。”
“下官寧可不說。”
秦衡之看了他很久。
那道審視的目光裏,多了一層什麼東西。不是不滿,不是讚賞。
是一種確認。
像在檢驗一塊磚經不經得起砸。
而後,秦衡之看了元度衡一眼。
元度衡端着涼茶,不說話。
秦衡之收回目光,轉向蘇秦,開口了。
“你不肯說猜測。這很好。”
“但我告訴你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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