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42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要的,是那個睡覺打鼾,喫飯搶快,嘴上嫌他多事,卻在他每次闖禍時頭一個站過來的老王。

  是那個會拍着他肩膀,叫他一聲蘇秦,也會被他和劉明趙立聯手擠兌得跳腳的室友。

  差一絲,都不是。

  三叔公,更是如此。

  三叔公走的時候,他就跪在牀前。

  老人枯瘦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一句一句地囑託,聲音低下去,低下去,最後停在他的掌心裏。那一刻的分量,他記到今日。

  他答應過要把人帶回來。

  帶回來的,必須是那個會坐在祠堂門檻上曬太陽,會用旱菸杆敲他腦門,會把族裏每一本舊賬記得清清楚楚的三叔公。

  而不是一個只剩了形狀的殼。

  復甦這件事,最怕的不是慢。

  是快錯一步。

  回來的,就不再是他了。

  想透了這一層,蘇秦反而徹底靜了下來。

  他取過一張素紙,提筆,寫下三行。

  其一,不以蠻力代引。大寒定其在,冬至待其時,引未至,不妄動。

  其二,除夕換歲之前,不試。一次不試。

  其三,這三月之內,守元學士之誡,當值,上課,修行。把大寒與冬至兩門的邊界,一寸一寸摸實。引來的那一日,手上的功夫,不能有一絲含糊。

  寫完,他把筆擱下。

  這不是拖延。

  從前他也告訴自己要等,可那種等,心裏是焦的,像看着一鍋將沸未沸的水。今夜之後,他的等,落了地。

  他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爲什麼等,等到那一天,該做什麼。

  蘇秦另取一張紙。

  寫下兩個名字。

  王虎。

  三叔公。

  在名字下面,寫了一行字。

  大寒留其在。

  冬至喚其歸。

  所缺者,引。

  他看了很久,把兩張紙疊在一處,和劉明趙立的信放在一起,收進了名錄的夾層裏。

  燈,吹熄了。

  窗外,秋夜的風掠過檐角,已經帶上了初冬的口信。再往後,是大雪,是冬至,是歲尾,是除夕。

  桌上,那隻空碗,他沒有讓夥計收走。

  就擺在那裏,對着他睡下的方向。

  二級院裏,劉明和趙立替老王留着一張牀。

  皇都的青雲會館裏,蘇秦替他留着一隻碗。

  而在這個冬天真正到來以前,他要替老王,也替三叔公,找到那一縷,能從舊歲走回人間的引。

  ......

  戶部觀政結束的次日,元度衡召見蘇秦。

  掌院學士的公廨在翰林院最深處,一間朝北的屋子,採光不算好,四壁全是書架,架上的卷冊碼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

  元度衡坐在案後。

  案上攤着的,是蘇秦這一個月的課考檔。

  蘇秦進門,行禮,垂手立着。

  元度衡不叫他坐。老學士一頁一頁地翻那本冊子,翻得很慢。

  問政舊案。空位章程。演印擬令。秋糧釋令。天下通釋。斷糧調度。通濟倉一夜發糧。急令四限。西市平準。問法臺霜災。

  一頁一個名目,一頁一段評語。

  翻完了,元度衡合上冊子,抬起眼。

  “我入院第一日,讓你靜坐三個月。”

  “只抄書,只當值,只喝茶。”

  “你進院不到一月。”

  老學士的手指,在冊子封皮上輕輕點了點。

  “戶部有你的名字。兵部的護呶难Y有你的名字。司農寺的問法臺上有你的名字。連西市的糧商,都知道翰林院有位蘇修撰。”

  “你自己說說。”

  “你這算坐住了麼。”

  蘇秦躬身。

  “回學士。這些都是院裏派下的課業與公差。

  問政堂是必修的課,戶部觀政是陸大人的差遣,通濟倉是隨行觀政,問法臺是全院大課。”

  “下官沒有一件,是自己伸手去求的。”

  “我知道。”

  元度衡點頭。

  “件件有據,樁樁是差。真要論起來,你一步都沒有越。”

  “可我今日叫你來,是要把話說透。”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

  “我叫你靜,不是叫你做個廢人。公差照辦,課照上,卷照校。這些不但要做,還要做好。”

  “靜的是你的腳。”

  “凡不在職分內的門,不敲。凡沒有交到你案上的卷,不開。

  凡看見了異樣,手裏卻沒有憑據、身上也沒有差遣的事。”

  元度衡一字一字。

  “先記住。別追。”

  蘇秦靜靜聽着。

  “你是聰明人,我不同你繞。”老學士道,“翰林院三百年,藏着些東西,你入院頭一日就撞見過一角。你心裏存着幾件事,我心裏也有數。”

  “翰林院不是怕你看見。”

  “是要看看,你看見以後,能不能忍住不立刻伸手。”

  “官做得越大,看見的東西越多。十件裏有九件,都輪不到你去動。

  動不動得了是一回事,該不該由你動,是另一回事。

  這個分寸守不住,你的官做不長,你想護的人,也護不住。”

  “剩下的兩個月。”

  元度衡把課考檔推到案角。

  “接着坐。”

  “坐成一件舊傢俱。”

  ……

  蘇秦回到修撰廳,日子重新落回了原來的軌道。

  卯時點卯,上午問政堂或經史講席,午後當值校卷,入夜自修。一日兩段,官是官,學是學。

  頭一件讓他印象深的事,出在當值第三日。

  案上分下來一份地方考功副卷。淮陽府一名同知,三年考滿,例行核錄。

  蘇秦照着這些日子養成的習慣,先看卷外。

  調卷人,吏部考功司,簽押齊全。薦舉者,淮陽知府,與卷內考語的落款相合。

  日期,與考滿之期對得上。

  附件一十二條實跡,條條注了出處。

  官印印痕,真。職位去向,候升,未定,不涉具體空缺。

  都對。

  他又從頭核了一遍。

  還是都對。

  這份卷乾淨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沒有暗案,沒有消失的人名,沒有對不上的日期,沒有可疑的薦主。

  蘇秦捏着筆,懸在卷尾的批註欄上,遲遲沒有落。

  他心裏有個聲音在說,再看一遍。這些日子他見了太多卷面乾淨、卷底藏刀的東西。鹿鳴縣的卷乾淨麼?乾淨。僞圖藏在府檔裏。七筆米契乾淨麼?張張是真契。

  會不會這一份,也有他沒看出來的地方。

  他把卷又翻開了。

  第三遍核到一半,斜對面的紀觀瀾放下了自己手裏的筆。

  “蘇秦。”

  “大人。”

  “這份卷,你核第幾遍了。”

  “第三遍。”

  “查出問題了麼。”

  蘇秦停了停,如實答。

  “沒有。”

  “卷外三項,卷內十二條,一一有據。下官,挑不出錯。”

  “那就寫無誤。”

  紀觀瀾的聲音,又平又穩。

  “挑不出錯,還不肯落筆,你在等什麼。等它自己招麼。”

  蘇秦語塞。

  “我知道你這一個月見了什麼。”紀觀瀾道,“見了假界圖,見了空心契,見了三年懸着的工錢賬。見多了,眼睛就變了,看什麼都覺得底下藏着一層。”

  “會懷疑,是本事。翰林院頭一課教你的就是這個。”

  “可我今日告訴你後半句。”

  “查明之後,敢相信,也是一種本事。”

  “天下的卷宗,十份裏九份是乾淨的。

  做官的若看什麼都是鬼,那他這一輩子,要麼累死在自己的疑心裏,要麼把手底下辦實事的人,一個一個全逼寒了心。”

  “你核了三遍,三遍無誤。”

  “落筆。”

  蘇秦坐在案前,靜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