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37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你有沒有更好的辦法?”

  蘇秦沉默了。

  他在心裏把自己的方案重新過了一遍。

  南坡棄守搶收,沒有外溢。

  中原引地下水,沒有外溢。

  北坡遲霜,有外溢,但他把外溢引向了沒有田的山坳,避開了鄰縣的秋田。

  他可以不遲霜。

  但不遲霜,北坡一萬畝就要全折。

  他也可以把霜引向另一個方向,可每一個方向都有人住,都有田種,都有柴燒。

  “回大人。”

  蘇秦緩緩道:

  “下官想過。北坡那一萬畝,若不遲霜,折損五千石以上。

  若遲霜,代價最小的方向,是北面山坳。

  野林受霜,幾村少柴,比起五千石秋糧,代價更輕。”

  “但代價仍然存在。”

  “下官若在落印之前就看到了這一層,下官會做兩件事。”

  “第一,仍然遲霜。因爲總賬上,遲霜的收益大於代價。”

  “第二,在遲霜的同時,提前通知北面幾村,讓他們趁霜未到,先砍一批冬柴備好。

  如此,即便林子後來早受霜,村民的冬柴不至於斷頓。”

  “法則擋不了代價。”

  蘇秦抬起頭。

  “但官可以在法則落下之前,先把代價的那一頭,安排好。”

  方礪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

  而後,這位五品天官,笑了。

  不是大笑,是嘴角微微一鬆,像田埂上歇晌的老農,聽後生說了一句還算在理的話。

  “記住你今日說的這句話。”

  “法則擋不了代價,官可以安排代價。”

  “這是今日這堂課的底。”

  ……

  方礪把試田一收,三十六方石臺恢復了黑色鏡面。

  他蹲在臺邊,從布袋裏摸出一把種子,在掌心搓了搓。

  “最後一課。”

  他把種子撒在一方石臺上。

  種子落入石面,石面化爲泥土,種子入土,發芽,抽葉,拔節。

  一株谷,從一粒種到一棵苗到一穗谷,在所有人面前,走完了一生。

第334章 時間如梭,翰林之院

  方礪指着那株谷。

  “你們看見了什麼?”

  “一株谷。”陸明謙答。

  “一季的收成。”林卓答。

  “一碗飯。”洪茂答。

  方礪搖頭。

  “我看見的,是時間。”

  他的手指,點着那株谷的根、莖、葉、穗,一節一節往上。

  “種子入土,要時間。發芽要時間。紮根要時間。拔節要時間。抽穗要時間。灌漿要時間。成熟要時間。”

  “天地生養萬物,靠的就是這一樣東西。時間。”

  “你們方纔用的所有法則,加溫也好,催熟也好,遲霜也好,做的都是同一件事。跟時間搶。”

  “搶得來嗎?”

  “搶得來一部分。蘇秦遲了兩日的霜,就是跟時間搶來的兩日。”

  “可你們記住。”

  方礪收了官印,那株谷緩緩枯萎,歸於泥土。

  “能搶來的,永遠只是一部分。”

  “天地的時間,不屬於任何一方印。”

  “一品天官也好,九品人官也好,能動的法則有大有小,可天地輪轉的時序,四季,日月,寒暑,不是任何品級的印能夠改寫的。”

  “你能讓霜晚來兩日。”

  “你不能讓冬天不來。”

  “你能讓谷快熟三日。”

  “你不能讓它一日之內走完一生。”

  “這就是法則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的答案。”

  方礪環視滿場。

  “法則可以幫你爭時間。”

  “不可以替你創造時間。”

  “法則可以幫你挪代價。”

  “不可以替你消滅代價。”

  “一個官的本事,不在於他能動多大的法則。而在於他動之前,看見了多遠的代價,安排了多深的後手。”

  “品級越高,印越重,動的法則越大,代價就越遠,越深,越難看見。”

  “九品人官動一條街的秤,代價可能只在這條街上。看得見,收拾得了。”

  “五品天官催一場雨,代價可能在幾百裏外,兩個月後。等你看見,已經晚了。”

  方礪站直了身。

  “我今日把這堂課的名字告訴你們。”

  “不叫法則可治何事,不可治何事。”

  “叫霜落誰家。”

  “你擋了霜。霜不會消失。它一定會落。”

  “它落到誰家的田裏,誰家的林裏,誰家的屋頂上。”

  “這件事。”

  方礪一字一字。

  “在你落印之前,就該想清楚。”

  “想不清楚,就先別落印。”

  “這纔是官。”

  ……

  散課。

  十四個人從問法臺上下來,一路無聲。

  蘇秦走在最後,褲腿上還沾着試田裏的泥。

  紀觀瀾在他前面走了幾步,忽然停下,回頭。

  “你的南坡棄守。”

  “嗯。”

  “你做那個決定之前,猶豫了多久?”

  蘇秦想了想,如實答。

  “猶豫了一炷香。”

  紀觀瀾看着他。

  “猶豫是對的。”

  “棄守一萬畝,不該不猶豫。”

  她頓了頓。

  “但猶豫完了,該棄的時候,你棄了。”

  “這也是對的。”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做官的人,兩樣最難。該棄的時候不敢棄,是一種。”

  聲音遠了,散在廊下。

  “不該棄的時候,棄得太快,是另一種。”

  蘇秦立在原地,把這兩句話,仔仔細細地收了起來。

  ……

  暮色四合,蘇秦回到修撰廳。

  案上放着課考檔,新的一頁,兩行字。

  第一行是方礪的手筆,字跡樸拙,像寫在田間地頭的。

  分田三策,棄守有據,遲霜有向。落印之前,尚未看全。知代價存在,始能安排代價。

  第二行是沈清渠添的。

  問法臺初課。識法則之用,亦識法則之限。可造之材。

  蘇秦把冊子合上,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翰林院的暮色,很久沒有動。

  他今日在問法臺上,動的法則不算大。分田,搶收,引地下水,遲霜兩日。比起陸明謙硬扛三萬畝的熱力,比起洪茂一口氣催熟滿田,他的法子,笨得多,慢得多。

  可他今日學到的東西,比法則本身重得多。

  天地是一張網。

  你按下一處,別處就鼓。

  你擋了霜,霜去別家。

  你催了雨,別處就旱。

  你截了水,下游就幹。

  品級越高,印越重,按下去的力越大,鼓起來的地方越遠。遠到你可能一輩子都看不見。

  九品人官的代價在一條街上。

  五品天官的代價在幾百裏外。

  那些一品二品的天官,動一次法則,代價又在哪裏?在千里之外?在十年之後?在某一個他們永遠不會踏足的村莊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