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21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領命,在偏案上擬稿。

  他擬得很快。四步方案在胸,文書不過是把方案落成公文的體例。一炷香後,初稿呈了上去。

  陸承稷接過,看了不到半頁,眉頭就皺了。

  他把文書擱下,點着其中一行,唸了出來。

  “着南安府即開常平義倉,並收民糧二千石。”

  唸完,他抬眼。

  “蘇修撰,老夫問你,誰,着南安府?”

  蘇秦答:“戶部。”

  “戶部管天下錢糧出入,這不假。老夫再問你,南安府的常平倉,開倉的權,在誰?”

  蘇秦一頓。

  “在南安知府,災時依例先開後報。”

  “收民糧呢?動的是地方公廨的錢,立的是地方官府的據,這個主,誰做?”

  “南安府。”

  “那你這一句'着南安府',是什麼?”

  陸承稷把文書推回來。

  “是戶部一張文,把人家知府依例本有的權,變成了奉戶部之命而行。

  今日他奉命開倉,明日出了虧空,他一推,是戶部讓開的。

  後日戶部想管別府的倉,也援今日之例,一紙文書直着到縣。”

  “權責一混,今日方便,後患百年。”

  “你的糧路排得再好。”

  他一字一字。

  “權走錯了門,好事也要辦歪。”

  蘇秦捧着那份初稿,立在案前,耳根發熱。

  釋令那一課,他剛學過界字怎麼寫。

  今日一遇急事,筆下一順,又把三個衙門的權,攏進了一張文書裏。

  急,最容易越界。

  因爲越界的路,永遠是看起來最快的那一條。

  “下官重擬。”

  他回到偏案,這一回,擬得慢了。

  一份文,拆成三份。

  第一份,戶部調糧文。

  只寫戶部權內之事。

  通濟倉一萬六千石分流三路,各路糧數、起咧凇⒊羞衙門;

  京倉補期順延至十三日,並附京倉現存、日耗、安全線之數;

  南安收購民糧之款,準由該府公廨錢墊付,秋後於漕折內核銷。

  第二份,移兵部會辦文。北線一萬石軍糧,請兵部委官護撸赝救A調度,入鎮交割驗收,俱由兵部主之。

  第三份,行南安府文。不用“着“字,改用“準”字與“依例”二字。

  南安府依災時成例,開常平義倉放賑,戶部準其奏報;

  收購民糧二千石,官價、立據、禁抑價諸條,附戶部覈准之範圍;

  中央三千石第四日抵境,由該府接卸分發,每日申報存糧及災戶之數。

  三份文書,同編一號,互相引述,各行各門。

  擬畢,再呈。

  陸承稷這一回看得很慢,從頭至尾,一字一字。

  看完,他在案上把三份文書排開,看它們編號相銜,權責相扣,像看三段咬合的榫。

  “這纔是部文的樣子。”

  他提起筆,在戶部那一份上,簽了。

  ……

  文書轉到梁聞山手裏,兵部那一份,他沒有立刻籤。

  這位職方司郎中把北線的路徑圖調了來,鋪在案上,一段一段地用手量。

  量到中段,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裏,有麻煩。”

  腥藝^去。

  “北線八日,靠的是青口、白馬、臨河三座驛站接力換馬。

  可這三座驛,眼下正擔着南下秋漕的轉摺�

  你南線那三千石,第四日要到南安,走的水路,前半段的護衛腳伕,徵的也是這三驛的人。”

  “北線要調空三驛的快馬,南線就要晚一日。”

  梁聞山抬起頭。

  “蘇修撰,你算算,南線晚一日,南安那頭,撐不撐得住?”

  蘇秦低頭看自己的札子。

  “南安本地五千石,按災冊嚴格分發,支五日。中央糧第四日到,是接得寬裕。若晚至第五日,恰好踩線,一日不能再晚。”

  “踩線的事,不能做。”許成谷搖頭:“漕叩娜兆樱匮Y有三回要誤半日,踩着線排,就是排着出事。”

  “那北線不調三驛呢?”梁聞山反問:“不調,一萬石走常程,十一日到。寧朔十一日斷糧,糧踩着斷糧日進鎮,還是踩線。”

  “兩頭都是線。”

  廳裏的空氣又滯住了。

  蘇秦盯着那幅路徑圖,看了很久。

  看着看着,他忽然發覺,方纔所有人算的,都是同一個前提。南線北線,共用這三座驛。

  可南線的三千石,當真非走這三驛不可麼?

  “許大人。”他開口:“南線的糧,從通濟倉出來,是不是必須走陸路過這三驛,再轉的水路?”

  許成穀道:“成例如此。陸路轉水路,在臨河驛裝船。”

  “若不走成例呢?”

  蘇秦的手指落在圖上,順着一條細細的水線劃下去。

  “通濟倉本就臨河。糧出倉,直接下船,順流而南,不走這三驛的陸路,四日水程,在南安府外的水驛靠岸,由南安府自己出人接卸。”

  “如此,南線全程在水上,一匹快馬不佔。北線要調三驛,儘管調。”

  許成谷俯身看圖,看了半晌。

  “這條水路,枯水季走不得,如今秋汛未退,水量足,走得。”

  “只有一條,南安府外那處水驛小,平日不接這個量的糧船,須得提前發文,讓南安府先期備人備車。”

  “文,現在就添。”蘇秦道:“就寫進行南安府那一份裏,第四日午前,水驛接糧,府衙備伕役三百、車五十輛候卸。”

  梁聞山盯着那條水線,又用手指量了一遍北線。

  量完,他直起身。

  “這麼走,北線八日,是實打實的八日。”

  他看着蘇秦,黑紅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些鄭重。

  “蘇修撰,方纔你排四步的時候,我心裏其實存着個想法。讀書人排兵佈陣,紙上的日子個個漂亮,路上一走全是窟窿。”

  “可你沒有把軍糧往前硬搶,也沒有把災糧往後硬壓。”

  “你是把兩條攪在一處的路,拆開了。”

  “這個法子,能辦。”

  他提筆,在兵部那份文書上,簽了,落印。

  ……

  三份文書齊了,只待陸承稷的最後一印。

  陸承稷卻沒有急着用印。他把戶部那份文書上京倉一條,又看了一遍,而後抬眼,看着蘇秦。

  “最後一關,老夫替旁人問你。”

  “京倉補期,由七日順延到十三日,這一條,是你四步裏動得最輕,也最險的一步。”

  “老夫今日在這兒,依了你。可這文書發出去,明日就有人問。

  京倉乃天子腳下之儲,七日之期,章程所定,爾等說延就延,置章程於何地?”

  “這一問來的時候,你怎麼答?”

  蘇秦想了想。

  “回大人。下官會答,七日是調度之期,不是斷糧之日。

  京倉現存十九日之糧,十三日糧至,底線之內尚餘六日。

  若爲守一個紙面之期,逼得南安、寧朔兩處踩上真正的斷糧之日,那是把倉的日程,擺在了人的生死前頭。”

  “話是這麼說。”陸承稷不放:“可人家再問,京倉的底線,憑什麼由你定?十九日,六日,你嘴上說說,戶部的家當,是你一張嘴能擔保的?”

  蘇秦沉默了一息。

  這一問,問的已經不是道理,是憑據。

  “那就不用嘴擔保。”

  他說。

  “文書之後,附一張京倉實數表。

  現存幾何,日耗幾何,補糧何日啓摺⒑稳杖雮},一筆一筆列明。

  再寫死一條,此項順延,以北線、南線兩路如期爲限。

  兩路之中,任何一路誤期一日,京倉補糧即刻恢復頭等,先於一切調度。”

  “京倉的期,不是無條件讓出去的。是有數、有表、有恢復之條的暫讓。”

  “把京倉從一個不許碰的日子,變成一條時時可核的線。”

  “誰來問,把表給他看。”

  陸承稷盯着他,看了很久。

  而後,這位掌了三十年錢糧的老侍郎,緩緩點頭。

  “你開始知道,怎麼同國庫說話了。”

  “戶部最怕的,從來不是有人要改章程。章程年年都有人要改。”

  “戶部怕的是,改了,不留下爲什麼。今日你改,明日他改,十年之後翻檔,只見改動,不見緣由,一本天下的賬,就成了糊塗賬。”

  “你把數、表、恢復之條都釘上。”

  他取過官印。

  “老夫就敢給你落這個印。”

  ……

  用印,在田賦司正廳的大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