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6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你的賬上有六千災民,有一座青龍堰,有喝過你粥的人在御街上喊你。

  我的賬上,是家學,是文名,是北榜第一。”

  “文是從書裏長出來的。”

  “人,是從賬裏長出來的。”

  沈青崖站起身,拍了拍衣襬,朝蘇秦伸出一隻手:

  “所以,榜,不比了。再比也是比文。”

  “比點別的。”

  “十年。”

  他一字一字:

  “你走你的路,我回北地,重新練我的'人'。

  十年之後,你我各拿各的實績,再對一次賬。

  修了幾條渠,活了多少人,立了幾件實事。”

  “賬面見真章。”

  “敢不敢應?”

  蘇秦站起來,握住了那隻手。

  “十年。”

  “賬面見。”

  兩隻手,用力一握,鬆開。

  沈青崖轉身要走,走出兩步,又停住,背對着蘇秦,補了最後一句:

  “對了。還有件事,只同你說。”

  “殿上陛下問我父親那筆賬。

  我昨日已修書回家,請父親自查具奏。是黑是白,攤開了算。”

  “我在殿上說,同知而不言,與臣父同罪。”

  “不是說給陛下聽的。”

  “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白衣,去了。

  蘇秦立在廊下,望着那道背影,由衷地,拱了一手。

  十年之約。

  這個對手,值得等十年。

  ……

  傍晚,回到青雲會館。

  賀宴的熱鬧,不必細說。

  滿館的同年,半城的道賀,趙掌事的嗓子都啞了。

  陳魚羊從賭坊捧回一大匣贏來的銀子,當場宣佈加菜十二道,廚房裏鍋鏟翻飛,聲震四鄰。

  席間,姜望舉杯,敬了蘇秦一盞,只說了一句:

  “青雲班十一人,全榜有名。”

  “裴老的十二道題,今日都交卷了。”

  滿桌的人,齊齊地靜了一瞬。

  三千里路,十二道路引題。

  修渠的,算賬的,練劍的,抄書的。

  一路行來的每一步,都在今日的榜上,落了名次。

  “該給裴老寫信。”蔡雲道。

  “已經寫了。”

  姜望從袖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信:

  “十一個人的名次,十一份殿試問對的實錄,我都抄好了。明日一早發出。”

  “再附一句話。”

  蘇秦舉起杯:

  “就寫:先生,路引用完了。”

  “學生們,上路了。”

  滿桌起立,十一隻杯,碰在一處。

  酒過三巡,喬平紅着眼圈,挨個給同門斟酒。

  斟到蘇秦面前,這位落第的管家鄭重道:

  “狀元的喜錢,我替你管着。

  方纔半城的賀儀,我登了冊,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該回的禮,我列了單子。該謝的人,我排了次序。”

  “三年後我進考場的時候。”

  他晃了晃手裏的賬冊,笑了:

  “這也是我的功課。”

  蘇秦依着規矩,好好地喫了飯,好好地敬了酒。

  宴散,夜深。

  他回到房中,點燈,研墨。

  今夜,有兩封信要寫。

  這兩封信,他在心裏,打了三年的腹稿。

  第一封,給惠春縣,王家茶葉鋪,王老爹。

  筆懸了很久,落下去,沒有一個官樣的字。

  【王伯:】

  【好信兒,到了。】

  【您給的那包粗茶,陪我進了貢院,泡了九天。出貢院,又陪我上了金殿。今日傳臚,皇城根下唱我名字的時候,我摸了摸考籃,茶葉還剩一小把。】

  【我把它帶回來了。不喝了,收着。】

  【王伯,信兒比天大:您燒水的那間鋪子裏,坐出了一個狀元。】

  【天下人只知道新科狀元姓蘇。他們不知道,這個狀元在三年前,連赴考的盤纏都湊不齊,是一間茶葉鋪,管了他一路的茶,和一句“等你的好信兒”。】

  【鋪子的新匾,我已求好了字,就四個字:茶暖行人。落款不落狀元,落“喝過茶的人”。】

  【等我告假還鄉,親手給您掛上。】

  【虎子的事,有大進展,詳情不便筆談。您只記一句:快了。】

  【蘇秦頓首。】

  寫完,信封好,天一亮就發六百里加急的民信局,捨得花這個錢。

  狀元的第一夜,他沒有想官職,沒有想前程。

  他寫了信。

  寫完,蘇秦行了今日的衡歲訣。

  十柱,稱量。

  名柱,今日大盈,盈到了頂。

  他在心裏,給這一柱記賬的時候,只寫了一句:

  名分到手。此名此分,受之於天下,當還之於天下。

  記完,吹燈。

  黑暗裏,他躺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一事。

  明日得空,還有第三封信要寫。給謝城隍的。

  陰司驛路,報個信:晚輩名分已得。都城隍尊神那句“陰司盼着你穿上官袍”,晚輩沒有辜負。

  兩冊對賬的事,可以往下走了。

  ……

  一夜好睡。

  次日清晨,授職文書未到,蘇秦得了半日閒。

  蘇禾一早就纏上來,拉着他的袖子晃:

  “哥,去看榜!”

  “昨日不是看過了?”

  “那是遠遠看的!”

  孩子仰着小臉,極認真:

  “爹說過,家裏出了讀書人,榜要全家去看的。

  爹不在,俺就是全家。俺要陪你,站到榜底下,好好看一遍。”

  蘇秦的心,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好。”

  “全家,去看榜。”

  ……

  辰時,龍門榜壁。

  金榜懸了一夜,榜下依舊人山人海。看榜的,抄榜的,帶着自家孩童來沾文氣的,指指點點,熱鬧不減昨日。

  兄弟倆擠在人羣裏,沒人認出便服的狀元。

  榜下的熱鬧,自成一片天地。

  有個老塾師,領着七八個蒙童,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們認榜上的名字:“看見沒有,這就是讀書的出息。回去把字練好了。“

  有個中年漢子,在榜上尋了半天,沒尋着想尋的名字。

  蹲在榜壁根下,悶着頭抽了半袋煙,起來,撣撣土,走了。

  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自言自語:“再供三年。三年供不出來,供六年。“

  還有個綢緞莊的夥計,抄了全榜的名單,抄得飛快。

  同伴問他抄這個做什麼,他說東家吩咐的,三百個新貴人,往後都是做官袍的主顧。

  蘇禾仰着頭,從三甲末名,一個名字一個名字,認認真真地看。

  看到二甲,看到一甲,最後,看到榜首那兩個字。

  孩子踮起腳,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哥。”

  它忽然說:

  “你的名字在榜上,和在海里,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榜上的,是寫給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