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58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都退了吧。”

  ……

  “退——朝——”

  禮官長唱。滿殿百官起身,三百貢士起身,依着班次,轉身,魚貫向殿門退去。

  一整日的殿試,從五更到掌燈,此刻終於散場。壓了一天的三百個人,繃着的那口氣鬆下來,腳步都有些浮。

  蘇秦隨着隊尾,轉身,隨卸小�

  一步。

  兩步。

  “蘇秦。”

  簾內的聲音,忽然響起。

  滿殿的腳步聲,齊刷刷地,停了。

  上千道目光,再一次,回頭釘住了那個剛剛轉身的末名。

  蘇秦停步,轉回,躬身:

  “臣在。”

  簾幕之內,靜了一瞬。

  而後,那個聲音,緩緩地說了兩句話。

  “你的眼睛。”

  “很好。”

  大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靜。

  滿殿百官面面相覷。三百貢士茫然四顧。眼睛很好?這是什麼話?殿試收場,天子單獨留下一句,評一個考生的眼睛?

  無人能懂。

  簾內的聲音,頓了頓,又補了後一句:

  “穩得住。”

  “也很好。”

  “去吧。”

  蘇秦躬身,長揖:

  “臣,告退。”

  他直起身,轉身,隨隊出殿。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面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貢士服的裏衣,後背那一片,已經徹底溼透了。

  確認了。

  你的眼睛很好。翻譯過來就是:朕知道你看見了。

  穩得住也很好。翻譯過來就是:朕從頭到尾,盯着你看見之後的每一瞬。你沒有失態。

  朕很滿意。

  可是,滿意什麼?

  這兩句話是賞識,是警告,還是一封沒有落款的邀請?

  那串珠,天子爲什麼要給他看?

  是告訴他“朕知道你知道”,還是告訴他“來,再往前走一步”?

  蘇秦走在長長的御道上,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

  他一個字,都不敢深想。

  宮牆之內,連想,都是危險的。

  ……

  宮門之外。

  三百貢士出得門來,像三百尾出了網的魚,瞬間活了過來。

  “扶、扶我一把。”

  孟實兩條腿都是軟的,被兩個同鄉架着,還在唸叨:

  “陛下問我賣了幾畝田……陛下怎麼知道俺爹賣田……天爺,俺方纔是不是君前失儀了……”

  “你答得最好。”

  旁邊的人由衷道:

  “一文是一文。滿殿就賞了你這一句。”

  另一頭,姜望被七八個同年圍着,追問那句“以十年爲答”是急智還是早備的。

  姜望只拱手,一概不答。

  祁霜提着交還回來的劍,站在宮牆的影子裏,望着暮色,不知在想什麼。

  人羣之中,一道白衣,徑直朝蘇秦走來。

  沈青崖。

  這位從隊首熬到散場的北榜頭名,走到蘇秦面前三步,站定。

  打量了他片刻。

  而後,沈青崖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高,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最後一問。”

  “換了我。”

  “答不出。”

  蘇秦還沒來得及回應,沈青崖已經拱手,轉身,只留下最後一句:

  “兩張榜,三日後見。”

  白衣,消失在暮色裏。

  蘇秦立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拱手還了一禮。

  頭名對末名,今日之後,誰頭誰尾,三日後見分曉。

  可這一句“答不出”,是這位驕傲了半生的北地文膽,給出的最重的敬意。

  沈青崖的白衣消失在暮色裏,祁霜從宮牆的影子裏走了出來。

  她走到蘇秦身邊,沒有看他,同他並肩望着暮色裏的宮牆,忽然說了一句:

  “最後一問出口的時候,我數了你的呼吸。”

  蘇秦一怔。

  “隔着二百多個人,我聽不真切。我就看你的肩。”

  祁霜淡淡道:“人的呼吸亂了,肩會先動。練劍的人,都懂這個。”

  “你的肩,停了七息。”

  “七息之後,落下去了。落得很慢,很穩。”

  她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七息裏,你是不是走到什麼絕地裏去了?”

  蘇秦沉默了一瞬,點頭:“是。”

  “怎麼走出來的?”

  “想起一句話。”

  蘇秦道:

  “被問住的那一瞬,不是輸了。是對面,開始看了。”

  祁霜咀嚼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她極少笑,這一下笑得很短:

  “好話。”

  “我記下了。往後與人對劍,也用得着。”

  她提着劍走了兩步,又停住,背對着他,補了最後一句:

  “今日殿上,三百個人裏。”

  “站得最直的,是隊尾。”

  姜望隨後過來,同門們已散去大半。他沒有問殿上的事,只問了一件極實際的:

  “三日傳臚,按制,殿試問對出色者,名次會大動。

  今日之後,你的名次,沒人猜得着了。”

  “不猜。”蘇秦道。

  “不猜是對的。”

  姜望點頭:

  “但有件事要備着。你若真的名次大動,從末名跳上去,動的是別人的位置。三日之後,恨你的人,會比敬你的人多。”

  “會館這幾日,我讓趙掌事多留意門戶。”

  “有勞。”

  “分內的事。”姜望擺手,走出兩步,回頭:“對了,那句'替陛下守着天下這本賬的人'。”

  “說得比我好。”

  “我今日在殿上想了想,我那句'以十年爲答',是把難題推給了十年後的我。你那句,是把難題當場扛下來了。”

  “高下之分,就在這兒。”

  “蘇公子。”

  一個屬吏打扮的人,不知何時到了他身側,低聲道:

  “我家大人在班末,請公子借一步。”

  宮門側,百官散朝的隊伍末尾,元度衡的緋袍,正隨着人流緩緩移動。

  蘇秦快走幾步,與那道緋袍,錯身而過。

  錯身的一瞬,誰也沒有停步,誰也沒有側頭。只有一句極輕的、氣聲一樣的話,落進蘇秦的耳朵:

  “穩住。”

  兩個字。

  再無其他。

  蘇秦目不斜視,繼續前行,心裏卻是一凜。

  元度衡在殿上,把一切都看在眼裏。

  天子那兩句沒頭沒尾的話,滿殿無人能解,這位天官,同樣解不了。

  可他嗅出了不尋常。

  嗅出了那兩句話底下,壓着他看不見的東西。

  所以只有兩個字。

  穩住。

  不知道水有多深的時候,唯一正確的事,就是穩住。

  ……

  回到會館,天已全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