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48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皇都都城隍。

  蘇秦趨前,長揖:

  “晚輩蘇秦,深夜叩擾,拜見城隍尊神。”

  “不必多禮。”

  座上的聲音,平緩,威嚴,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距離:

  “名人重現,陰司敬之。

  惠春謝城隍的薦書,三個月前就遞到了本座案頭,說小友是三百年來頭一個把陰司當同僚的陽世人。”

  “本座記下了。”

  “但。”

  那聲音頓了頓:

  “小友深夜謁廟,殿試在即。想必不是來敘舊的。”

  “所爲何事?”

  客氣,周到,但有距離。

  一位執掌一都的神明,對一個尚無官身的考生,這已是極高的禮遇。可禮遇歸禮遇,公事歸公事。

  蘇秦直起身。

  他沒有寒暄,沒有鋪墊,只是站定了,一字一字,把那句話,原原本本地送了出來:

  “晚輩受人之託,帶一句話。”

  “託話的,是貢院地底,掄才臺上的諸位前輩。”

  殿內,燈火猛地一晃。

  “他們說。”

  蘇秦一字一字:

  “掄才臺,醒了。”

  “敬神科的老規矩,還有人記得。”

  ……

  話音落地。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座上那位存在,一動不動。

  而後,蘇秦感覺到了。

  整座城隍廟的陰氣,顫了一下。

  不是他一個人的錯覺。

  殿外的迴廊上,所有往來的判官、陰差、文吏,齊齊地停住了腳步。懷抱的文牘停在半空,提着的燈荒谠亍�

  整座望不到邊的幽冥官署,在這一瞬間,靜止了。

  千百道目光,從四面八方,無聲地匯聚到正殿。

  丹墀之上,那位玄袍金冠的存在,緩緩地,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

  他從座上走下來,一級一級,走下丹墀,走到蘇秦面前三步之處,站定。

  而後,這位執掌皇都一都幽冥、位同陰間六部的神明,整了整玄袍的衣冠,朝着眼前這個白身的年輕人。

  長揖。

  到地。

  蘇秦大驚,急忙側身避讓:“尊神!這一禮,晚輩萬萬受不起!”

  “你受不起。”

  都城隍直起身。那張原本看不真切的面容,此刻清晰了。那是一張清癯的、帶着深深疲憊的臉,一雙眼睛裏,翻湧着三百年的東西。

  “可這句話,受得起。”

  “小友,你可知道,你方纔帶來的,是一句什麼話?”

  他轉過身,望着殿外那座望不到邊的官署,望着那些靜止的、仰頭望向正殿的屬下們,緩緩地說:

  “三百年了。”

  “三百年來,陽世遞給陰司的公文,本座每一份都看過。

  索要死籍的,封禁廟產的,廢止官祭的,劃割地界的。

  一份一份,措辭越來越硬,禮數越來越薄。

  到近百年,乾脆連公文都沒有了。

  陽世的官府當陰司不存在,陽世的官員一輩子不踏進城隍廟一步。”

  “三百年,四千多份公文。”

  “全是索要,全是切割,全是提防。”

  都城隍轉回身,看着蘇秦,一字一字:

  “你今夜帶來的這一句。”

  “是三百年來,陽世送到陰司的。”

  “第一句,人話。”

  ……

  殿上重新設了座。

  不是丹墀上下的格局了。都城隍命人在殿中設了兩張座,對面而置,中間一張案,案上一壺茶。

  陰司的茶,色如淡墨,飲之微涼,入腹卻有一線暖意。

  “掄才臺。”

  都城隍捧着茶盞,緩緩開口:

  “本座上任之前,前任移交的密檔裏,有它的記載。

  上古掄才,十科取士,其中敬神一科,考的就是陰陽對賬。

  那時的貢院地底,與酆都之間,有一條專門的陰司驛路,歲歲通文。”

  “三百年前,臺被鎖脈,路也斷了。”

  “本座只當,它死了。”

  他抬眼:“它醒了。醒來第一件事,是託一個考生,給陰司帶一句'老規矩還有人記得'。”

  “小友,你替本座回一句話。”

  都城隍放下茶盞,鄭重道:

  “告訴臺上的諸位前輩:老規矩,陰司也記得。”

  “一筆一筆,記了三百年,一個字都不敢忘。”

  蘇秦鄭重應下。

  “尊神。”

  他放下茶盞:

  “晚輩斗膽,想聽聽陰司這一側的三百年。

  臺上的前輩們講過陽世那一側:

  朝廷索死籍,幽冥不交,兩冊對開之制遂廢。

  可幽冥不交之後,發生了什麼,前輩們鎖在地底,看不見了。”

  都城隍沉默了片刻。

  “你想聽,本座就講。”

  “三百年前,朝廷索籍的公文到酆都,酆都拒了。拒文只有一句話:死籍者,天地之公賬也,不爲一姓所私。”

  “拒文遞上去,陰司上下,都做好了打一仗的準備。”

  “可仗,沒有來。”

  都城隍的聲音,冷了下來:

  “來的是別的東西。”

  “先是官祭盡廢。天下州縣,歲末祭城隍的官祭,一道文,全停了。”

  “再是廟產盡收。城隍廟的田產、鋪面、香火錢的官管份額,一道文,全收了。”

  “最後是官身不得入廟。凡有官身者,入城隍廟祭拜,以'諂事淫祀'論,記過奪俸。”

  “三道文,不見一個兵,不動一把刀。”

  “小友,你聽出來了麼。”

  都城隍看着蘇秦:

  “神明立於天地間,靠的是什麼?

  靠香火,靠祭祀,靠人心的敬。

  官祭廢,是斷了朝廷的敬。廟產收,是斷了度日的糧。

  官身禁入,是斷了讀書人這一層的香火傳承。”

  “陽世殺不了我們。”

  “就餓我們。”

  蘇秦的心,猛地一沉。

  餓。

  掄才臺,是被斬了地脈供養,餓睡的。

  陰司,是被斷了官祭香火,餓了三百年的。

  同一個手法。

  同一隻手。

  “官祭廢那一年的除夕,本座記得最清楚。”

  都城隍的聲音,緩了下來,像是從三百年的深處,撈起了一件舊東西。

  “往年的除夕,是城隍廟一年裏最風光的日子。

  知府率闔城官員,儀仗全副,入廟官祭。祭文是翰林手筆,三牲是官庫支應,滿城百姓跟在後頭看熱鬧。”

  “那一年的除夕,文到了,祭停了。”

  “本座那時是這座廟的判官。本座記得,除夕那夜,廟門口冷冷清清,往年車馬排到三條街外,那一夜,一輛官轎都沒有。”

  “廟裏的老少,都以爲這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可是子時前後,廟門口來了個老婆子。”

  “提着一隻破籃子,籃子裏三個冷饅頭,一小截蠟燭頭。老婆子顫顫巍巍地進來,把饅頭擺上供桌,把蠟燭頭點了,趴在蒲團上磕了三個頭。”

  “磕完了,她跟神像唸叨。她說:

  城隍老爺,聽說官家不讓當官的來了。

  當官的不來就不來吧,俺來。

  俺孫子出麻疹那年,是在您這兒求的籤,孫子活了。這個情,俺記着。”

  “老婆子走了以後,陸陸續續,又來了些人。

  趕夜路的腳伕,守寡的媳婦,收了攤的貨郎。沒有儀仗,沒有祭文,一人一炷香,一人幾句體己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