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醒了。”
又是一陣沉默。
而後,那聲音裏,透出了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感慨還是冷意的東西:
“三百年。”
“朕登基那年就在等。朕的父皇在等,朕的皇祖在等。三代人,等着它醒,等着看它醒來之後,挑中誰。”
“它睡了三百年,醒來第一夜,就挑了人。”
紙頁,又翻動了一聲。
那聲音,緩緩地,念出了密報上附着的、禮部考檔裏那個名字的籍貫出身:
“青雲府,惠春縣,蘇家村。”
“隴畝出身,縣學入試,無門,無閥,無黨。”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簾幕之內,那個存在,輕輕地,像是笑了一下。
那一下,讓殿中侍立的所有人,齊齊地低下了頭,把身子躬得更深。
“三百年了。”
“它挑的人。”
“居然,不是朕的人。”
銅漏,又滴了一滴。
“也罷。”
那聲音,重新歸於深潭般的平靜,只在最後,落下了一道輕飄飄的、卻讓整座殿宇都爲之一凜的諭令:
“殿試的名單擬好了,給朕看。”
“把這個名字。”
“放到朕的,最後一問。”
......
第九日,辰時。
明遠樓上,三聲炮響。
轟。轟。轟。
炮聲滾過整片號舍之海,滾過數千間或明或暗的號舍,滾出高牆,滾進皇都的大街小巷。
滿城的人,都停下了手裏的事,朝着貢院的方向望。
九天了。
鎖院九日,城中之城,一隻鳥飛不進也飛不出。九天裏,多少人家的爹孃妻兒,天天繞着那道高牆走,望着牆頭的望樓發呆。
如今,炮響了。
“開——龍——門——!”
沉沉的門軸聲裏,貢院正門,緩緩洞開。
九日前,數千考生從這道門裏進去。
此刻,他們要出來了。
廣場上等着的人,比出來的人,煎熬得多。
東邊一角,一位老母親拄着拐,是天不亮就來佔的位置。
她的兒子考了三屆,這是第三屆。旁邊的街坊勸她坐下等,她不肯,說站着看得遠。
西邊,一個年輕媳婦抱着喫奶的娃,踮着腳朝門裏張望。娃是考生進場那天生的,爹還沒見過。
更多的是僕從和車馬。
大族的家人早早支起了涼棚,擺好了醒神的湯藥和替換的衣衫,一色的井然有序。
寒門的家眷就只能站着,站累了蹲一蹲,蹲麻了再站起來。
人羣裏還有些特別的身影。
幾家書商的夥計,擠在最前排,懷裏揣着紙筆。
他們不接人,他們搶題。出闈的考生嘴裏漏出來的每一句考題,都是他們東家刊印“闈墨程文”的本錢,早一個時辰成書,就早搶一分市面。
還有酒樓的夥計,舉着幌子沿着人羣吆喝:“出闈大宴!接風洗塵!本店九日悶氣一掃而空……”
以及,幾個不吆喝、不張望、只是安安靜靜站在人羣外圍的人。
他們的眼睛不看龍門。
看的是接人的人。
誰家來了多少人,什麼車馬,什麼排場,誰同誰寒暄,誰避着誰。
這些人把這一切,不動聲色地收進眼裏。
蘇禾牽着陳魚羊的手,站在東側。孩子的眼睛掃過那幾個安靜的人,小聲對陳魚羊說:
“陳叔,那邊有三個人,名字旁邊飄着線。”
“還是往那座灰房子去的線。”
陳魚羊順着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出來,但他把蘇禾往自己身後攏了攏,甕聲道:
“不理他們。”
“咱看咱的門。”
……
龍門之內,各號巷的柵門次第開啓,考生們提着考籃,按巷列隊,魚貫而出。
蘇秦走在天字號巷的隊伍裏,一路朝着龍門走,一路看。
九日前入闈的時候,這條甬道里走着的,是數千個緊張的、亢奮的、志在必得的讀書人。
九日後走出來的,是另一羣人。
前頭一個高個學子,昂首闊步,步子邁得又大又穩,一張臉曬得黑紅。
蘇秦認得他,入闈那日排在斜前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
九日過去,那雙原本只握過筆的手上,添了幾道結痂的口子,虎口一層新繭。
不知他的境裏,是修了三個月的堤,還是打了一場仗。
再往前,一個學子失魂落魄地走着,考籃拖在地上都不覺得。有相熟的喚他,他半天才回過神,嘴裏反反覆覆念着一句:
“我立的是忠……我立的是忠啊……可它讓我選……它怎麼能讓我那麼選……”
沒人接話。
接不了。
境裏的事,境裏的債,只有自己知道。
更前頭,兩名號軍抬着一副門板,快步朝外走。
門板上躺着個昏迷的考生,臉色蠟黃,氣息奄奄。隨行的醫官一路小跑,一路搖頭。
隊伍裏,一片沉默。
走到甬道中段,右邊巷口匯過來另一列人。
蘇秦在那列人裏,看見了右舍那位考生。
就是頭場裏謄了程文、被心鏡箋打回、連夜重寫真話的那一位。
那人走出來,腳步很穩。臉上沒什麼喜色,也沒什麼頹唐,就是穩。走到巷口,他似有所感,回頭朝蘇秦這邊看了一眼。
兩人素未置妫糇盘柊遄隽司盘爨従印�
那人朝蘇秦拱了拱手。
蘇秦還了一禮。
什麼都沒說。什麼都不必說。
“蘇兄!蘇兄!”
左邊有人擠了過來,一張憨厚的圓臉,滿臉是笑。
不用報名,聽聲音就知道,孟實。
“可算見着真人了!”
孟實上上下下打量他:
“隔着號板猜了你九天,我還當你是個瘦弱書生,敢情是這麼個結實身板!”
蘇秦笑道:“孟兄倒是同我猜的一樣。”
“怎麼講?”
“聲音實,人就實。”
孟實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又嘆了口氣,壓低聲音:
“蘇兄,你瞧這一路出來的人。我方纔數了數,我們那條巷,進去五十六個,出來。”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十七個。”
“擡出去三個,提前'請'出去兩個,還有四個,說是境生不出來,符文熄了,人在裏頭乾坐了九天。”
蘇秦的腳步,微微一頓。
提前請出去的。
境生不出來的。
他不動聲色:“提前請出去的,是怎麼回事?”
“說不好。”
孟實撓頭:
“夜裏悄悄帶走的,號軍的口風緊得很。我就聽見兩個號軍換班的時候咕噥了一句,說什麼'卷面異常,另行核辦'。”
卷面異常。
另行核辦。
蘇秦把這八個字,收進了心裏。
甬道將盡,前方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不是喧譁,是那種人羣自發讓開一條路的安靜騷動。
蘇秦抬眼望去。
雄州府的隊列裏,一道白衣,正朝龍門走。
沈青崖。
九日不見,這位北榜頭名,白衣依舊勝雪,可整個人的氣象,變了。
入闈時的沈青崖,鋒芒是露在外頭的,像一柄出了鞘的劍,走到哪裏,寒光就逼到哪裏。
此刻走出來的沈青崖,劍入了鞘。
鋒芒還在,可收進去了。
步子不快不慢,眼簾微垂,那份倨傲淡了,沉澱下來的東西,反而更重。
他走過蘇秦身側三步之外,腳步忽然停了。
側過頭。
兩人目光相接。
沈青崖打量了蘇秦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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