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129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王虎的魂燈亮在長明架上,石大牛的委屈掛在城隍的案頭。陽世忘掉的每一個人,幽冥的賬上一筆不落。”

  “晚輩那時就明白了:這個天地間,在人寫的冊子之外,還有一本人塗改不了的賬。晚輩敬神,敬的就是這本賬。”

  “所以晚輩見城隍,不燒香,不磕頭。

  晚輩同他們對案情,核名冊,交換文書。

  晚輩不把他們當廟裏的泥胎,晚輩把他們當同僚。

  陽世一套衙門,幽冥一套衙門:

  生人的事,晚輩這頭辦;身後的事,他們那頭辦。兩頭的賬對得上,人間纔是全的。”

  “晚輩的答案是:敬神者,不是求神,是認賬。

  認這世上有一本比官冊更大的賬。

  認了這本賬的官,手裏的筆纔不敢歪。因爲他知道,他漏掉的每一筆,別處有人記着。”

  ……

  臺上,那靜靜的聲音久久沒有言語。

  而後,它長長地嘆了一聲。那一嘆,像廟門開了一條縫,三百年的灰簌簌地落。

  【認賬。把城隍當同僚。】

  【小子,你可知道,你無意中說出了敬神科的老底?】

  【上古之時,陽世的官府與幽冥的官府,本就是同僚。】

  那聲音緩緩地講了起來。

  【那時的規矩,叫“兩冊對開“。陽世一本生冊,幽冥一本死冊。

  歲末,陽世的縣官與本縣的城隍開衙對賬:生了幾人,死了幾人,冤死幾人,枉死幾人,兩冊相核,一筆一筆對到平爲止。

  對不平的就是案子,陽世漏記的,補;幽冥掛賬的,查。】

  【新官上任,頭一件事不是拜衙門,是拜城隍。那一拜不是燒香求佑,是交接,是從前任和城隍手裏,把陰陽兩本賬接過來。】

  【上古十科,敬神一科考的就是這個:給你兩本對不平的冊子,看你如何把陰陽的賬對平。】

  蘇秦聽到“兩冊對開“四個字,忍不住插了一問:

  “前輩,晚輩斗膽。陰陽對賬,歲歲互核,這樣的制度聽着嚴密。

  可晚輩在衙門裏辦過事,晚輩知道,凡是對賬,就有對不平的時候。

  陽世的官說這人是病死,幽冥的冊記着是冤死,兩頭各執一詞,聽誰的?”

  臺上那靜靜的聲音透出一絲讚許:

  【好,問到章程的骨頭縫裏去了。】

  【上古自有成例。

  兩冊不合,謂之懸案。懸案不判歸屬,兩頭各自封冊,報上一級:

  陽世報到府,幽冥報到都城隍,府核陽世之檔,都城隍核幽冥之錄,再對。

  再對不平,報到頂:陽世到刑部,幽冥到酆都。】

  【頂上還對不平的,就啓“共審“。】

  那聲音頓了頓。

  【陽世的官,幽冥的判,同堂會審。生人的證,陽世傳;死人的證,幽冥喚。魂魄上堂,當面對質。】

  【小子,你想想:一個縣官,若知道他判的每一樁人命案,苦主的魂將來都可能被喚上堂,當着陰陽兩界的面重述一遍,他那支硃筆落下去之前,會掂量多少遍?】

  蘇秦悚然。

  死人能上堂作證。這一條,就是懸在天下所有官員頭頂的一柄劍。

  任你陽世隻手遮天,任你毀檔滅證殺人滅口,苦主的魂在另一本冊子上記着,等着某一天被喚上堂來。

  難怪。難怪朝廷要索死籍。

  臥榻之側,何止是一本改不了的賬,是一羣殺不掉的證人。

  【那時的天下,冊上無遺魂,地下無冤鬼。】那聲音繼續道,【因爲兩頭都知道,自己漏的,對方記着,誰也不敢懈怠。】

  那聲音頓了頓,冷了下來。

  【後來呢。後來,朝廷覺得這本死冊太大了。

  生殺之權在朝廷,可“死“的賬卻記在幽冥手裏:

  誰忠誰奸,誰冤誰枉,幽冥的冊子上自有一本朝廷改不了的記錄。

  臥榻之側有一本改不了的賬,歷代雄主,誰睡得着?】

  【於是朝廷下文,索要死籍,要將陰陽兩冊盡歸一手。】

  【幽冥,不交。】

  蘇秦心中劇震。謝城隍那句話轟然對上了:三百年前朝廷收名權的時候,死籍沒交出去。

  【幽冥不交,朝廷索性斷了往來。兩冊對開之制,廢;敬神一科,廢。

  新官上任拜城隍的規矩,先是改成可拜可不拜,再改成淫祀不禁、官身不預。

  一門陰陽對賬的正學,三百年間降成了民間的香火,婆婆嘴裏的因果。】

  【陽世的官,從此不知道幽冥還記着一本賬;

  幽冥的官,從此只能看着陽世的冊越記越亂,插不上手

  。兩本冊子各記各的,對不上的名字,一年比一年多。】

  那聲音說到這裏,忽然一字一字,沉沉地道:

  【小子,你既辦過石亭縣的案子,老夫點你一句。

  死人的名字被活人穿走,活人的名字來路不明,這樣的案子近二十年爲何暴增?

  因爲做這門生意的人喫透了一件事:陰陽兩冊斷了往來。陽世的冊查不到陰司,陰司的賬遞不進陽世。】

  【兩冊之間那道裂縫,就是他們生意的本錢。】

  【你要動那門生意,遲早有一天,要把這道裂縫重新縫上。記住老夫這句話。】

  蘇秦深深一揖。

  名販。那門批量買賣名字的生意,根子竟紮在三百年前敬神科被廢的裂縫裏。一根柱子倒下來,三百年後,壓出一門喫人的生意。

  【敬神一問,“敬神者認賬,幽冥者同僚“。】

  第八層燈火大亮。

  【過。】

  ……

  八層燈火連成一線。

  命,陰德,名,撸L水,讀書,相,敬神。八問,過。

  蘇秦立在廣場中央,只覺得身心俱疲,又前所未有地透亮。

  還剩兩問:貴人,養生。

  臺上,第九層的座位亮了。新的聲音響起,爽利豪闊,帶着股子江湖氣,不像考官,倒像個走南闖北、四海都有朋友的豪商:

  【第九問!問“貴人“!】

  【小子,老夫不繞彎子,先給你報一筆賬。

  老夫們翻你的卷,把你此世受過的恩惠一件一件數了個遍:

  王虎的半個窩頭,算一件;蝗災年滿城百姓省下的口糧,算一件;

  裴聲收你入班,顧長風贈你落籍文書,蔡雲借你甲等令牌,謝城隍夜訪提點,佟老一紙保文,陳魚羊竈上照拂,祁霜連星之誼,姜望背靠背之諾……】

  【大小合計,四十七件!】

  【四十七件恩惠,你樁樁記着,件件想還,這很好。可老夫再數一筆賬:你這一路,主動開口求人相助的,幾件?】

  那爽利的聲音頓了一頓。

  【老夫替你數了。】

  【零。】

  廣場上,靜了。

  【一件都沒有!你受的恩,全是別人看不過眼,主動遞到你手上的。

  你自己呢?寧可肉身淬獄,寧可血書自劾,寧可隻身下堰。

  你可曾拉下臉、張開口,朝任何一個人說過一句“這件事我不行,請你幫我“?】

  【沒有!】

  【小子,老夫把話挑明瞭:你敬貴人,謝貴人,還貴人,可你不肯求貴人。

  你把“求人”兩個字,當成了欠債,當成了軟弱,當成了把自己的命門遞到別人手裏!】

  【上古貴人科,考的從來不是你有多少貴人,考的是你敢不敢把自己的“不能”,坦坦蕩蕩交給別人。

  獨木不成林,孤峯不擋風,天下沒有一件大事是一個人辦成的。

  不會求人的人,做事做到十分就是他的頭了;

  會求人的人,做事才做得到一百分,一千分!】

  【所以老夫這一問,不問舊賬。】

  那聲音陡然一沉:

  【老夫出的,是一道活題。】

  【現在,當場,求老夫們一件事。】

  【求什麼,自己想。】

  【求對了,過。求錯了,黜。不敢求,也黜!】

  廣場之上,死一般的寂靜。

  蘇秦立在臺下。八問以來他對答如流,唯獨這一問,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開口。

  不是想不出求什麼。

  是他這一站才發現,那位考官方纔的話,一根一根,全是扎進他骨頭裏的刺。

  四十七件恩惠,零件求人。

  他從前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甚至暗暗以此自持:

  不輕易開口,不隨便欠人,凡事先想自己扛,扛不住了再說。

  扛不住的時候,總有人看不過眼伸手拉他一把,他記下,想着來日加倍還。

  他一直以爲,這叫有骨氣。

  可方纔那位考官一句話,把這層皮撕了。

  你把求人,當成了把命門遞到別人手裏。

  蘇秦捫心自問:是麼?

  是。

  他想起從小到大家裏最難的那些年,爹寧可夜裏餓着,也不肯去鄰家開口借半升米。不是鄰家不肯借,是那句話說不出口。

  這個說不出口,隨着血脈和窮苦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他身上。

  這一世,他把命換了,把道立了,把骨頭重新長了一遍,可這一根刺,原封不動地跟着他長了回來。

  血書自劾,他一個人籤。堰腹鑿口,他一個人下。他把“罪在一人,與袩o涉“寫得漂漂亮亮,滿堂的人感動得落淚。

  可換一個角度看,那也是他又一次,誰都沒求。

  蘇秦站在廣場上,忽然懂了這道題爲什麼出在第九問。

  前八問,問的是他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