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另一件。】
那聲音,頓住了。
頓了很久。
【……罷了。】
【答完十問再說。】
【老夫只多漏一句,你拿去,自己掂量。】
那聲音,一字一字,輕得像落進水裏的針:
【那隻手的事。】
【與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兩頭。】
轟。
蘇秦只覺得腦子裏,炸開了一道驚雷。
那隻手。書肆的無名老者,還是另一件“恰好“背後的手?
與那方印。三百年拆柱史背後、與天子之璽並蓋的那方印。
是一件事的兩頭?!
撥他路的手,和拆天下柱的印,竟在同一件事上?!
那這件事,是什麼事?!
他張口欲問。
【閉嘴。】
那個輕飄飄的聲音,恢復了莊家式的冷漠:
【十問未完,格未夠。】
【下一問。】
……
【第五問。】
聲音,換了。
新的聲音自第五層的座位上響起。那是一個蒼勁開闊的老者之腔,字句裏帶着風霜,像一個用雙腳把天下山川走了幾遍的人。
【問“風水”。】
【小子,你的答卷,也是現成的。】
【第二日,河谷以西,你爲七村先人,勘定新塋。】
【看高,看向,看水,看路。四條。】
【老夫且問你。這四條,你是從哪本堪輿書上學的?】
“回前輩,晚輩沒讀過堪輿書。”
蘇秦如實答:
“看高避洪,是惠春修渠時,水教晚輩的。”
“看向避風,是鄉下蓋房,老人們代代傳的。”
“看水防澇,是種田人看田的本能。”
“看路近祭,是晚輩自己添的。晚輩想,墳離人太遠,香火就斷了。”
【好。】
那蒼勁的聲音,緩緩道:
【無師自通,四條皆正。】
【小子,你可知道,你這四條,在上古風水一科裏,叫什麼?】
【叫“相地四正”。高勿危,向勿逆,水勿侵,人勿遠。】
【一字不差。】
【老夫再往細裏問一層。】
那蒼勁的聲音道:
【看路近祭這一條,是你自己添的。老夫問你,你定的三里,爲何是三里,不是五里,不是一里?】
蘇秦答:
“回前輩。一里太近。新村要擴,要蓋房,要開田,墳地貼着村子,幾十年後,活人的屋就要擠到死人的頭上,那時遷是不遷?遷,是二次驚動。不遷,是人鬼爭地。都不妥。”
“五里太遠。晚輩在鄉下見過,墳離村七八里的人家,頭幾年還年年上墳,後來老人腿腳不便,年輕人嫌路遠,香火就一年淡過一年。墳前的草,齊了腰。”
“三里,是一個老人拄着杖,慢慢走,一個時辰能來回的路。”
“是清明那一日,一家老小提着食盒,說說笑笑就走到的路。”
“晚輩量的不是地。”
“晚輩量的是,五十年後,一個孫子,願不願意走這段路。”
臺上,靜了片刻。
【好一個量的是人心,不是地界。】
那蒼勁的聲音裏,透出了真正的讚許:
【小子,老夫再告訴你一層。
上古風水科的結業大考,考的就是這一類題。給你一座山,一條河,一片生地,讓你擺一座城。
擺完了,考官不看你的城好不好看,氣象壯不壯觀。】
【考官只推演一件事。】
【一百年後,這座城裏的人,過得好不好。】
【井打在哪裏,五十年後淤不淤。市開在哪裏,車馬堵不堵。義莊設在哪裏,疫年來了,屍從哪條路出城,不過活人的門。】
【風水風水,風是活人喘的氣,水是活人喝的水。】
【離了人,山是死山,水是死水,地是死地。】
【你無師自通的,正是這一層。】
【上古的風水,就是這麼一門學問。】
【人與地,如何相安。】
【擇城,看的是水陸之便,災患之避;治水,看的是地勢之順,河性之從;安居,看的是採光避風,井竈相宜;葬親,看的就是你那四條。】
【它不玄。】
【它是天下最實的一門學問。是無數代人拿命換回來的,“住在這片土地上的經驗”。】
【上古十科,風水一科,考的就是這個。給你一片生地,你如何讓一萬人,在上頭安身立命,百年無虞。】
那聲音,頓了頓,轉而問:
【可老夫再問你一句。】
【你勘新塋時,避開了行洪的河谷。避得對。】
【但你知不知道,那道河谷的底下,原本,有什麼?】
蘇秦一怔。
“河谷底下?”
“晚輩……只當它是尋常的行洪窪地。”
【不是。】
那蒼勁的聲音,沉了下來:
【你那座境,是大陣照着真山真水的理路推演的。境裏那道河谷的原型,在真實的天下里,是一條,地脈的故道。】
【地脈者,大地之血脈也。脈行之處,土肥,水甜,人傑。上古擇城,首看地脈。脈上之城,不須幾代,自成大邑。】
【而一條被“斬“過的地脈,脈氣斷絕,故道塌陷,便成了你看見的那種,只能行洪的死谷。】
【小子,你沒學過地脈,卻本能地避開了它。因爲死了的地,種田人的腳底板,踩得出來。】
蘇秦心中一動,順着話頭,問出了那個盤桓已久的問題:
“前輩。”
“地脈,爲何會被'斬'?”
“又是,誰在斬?”
臺上,靜了。
那個蒼勁的聲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一嘆,像風過空谷。
【問到根子上了。】
【那老夫,就把這根柱子的賬,給你算一算。】
【風水一科,是十柱裏,第三根被拆的。】
【拆它的手法,與拆陰德科,如出一轍。也是三條冠冕堂皇的理由。】
【其一:堪輿之說,真僞混雜,江湖術士借之惑袛控敗J钦娴摹D菚r的野堪輿,十個裏九個騙子。】
【其二:地脈之學,干係國本,若人人皆通,亂臣僮涌山柚當喑埫}、聚私門之氣。聽着,也有道理。】
【其三:此學過於精深,當集天下之專才,統歸一署,精研而慎用。多麼體面。】
【於是,詔下。】
【天下地脈之圖,盡收於欽天監。】
【民間堪輿,只許看宅擇日,片語涉及地脈者,以妖言論罪。】
【一門“人與地相安“的學問,從此斷爲兩截。】
【朝廷手裏那一截,越修越深,深到成了帝王一家之私學。爲天子擇陵,爲國哝i脈,爲……辦一些,見不得光的事。】
【民間手裏那一截,越傳越湥瑴到只剩下紅白喜事看個日子,蓋房動土轉個方位。】
【再往後,連“風水“這兩個字本身,都成了愚夫愚婦的笑談。】
【小子,你聽出來了麼。】
【又是那個套路。】
那蒼勁的聲音,一字一字,苦澀如藥:
【理由,條條是對的。】
【野術士,確實騙人。地脈,確實干係重大。】
【可柱子拆下來,學問收上去。】
【收進誰的手裏,拿去做了什麼。】
【就再沒有人,看得見了。】
蘇秦立在臺下,忽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
“前輩。”
“您方纔說,貴臺沉睡三百年,是被人'斬了地脈供養'。”
“斬脈之術,既然盡歸欽天監。”
“那斬貴臺地脈的。”
【不錯。】
那聲音,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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