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住手。”
一個聲音,自堂口,平平地落進來。
滿堂官員,霍然回頭——
齊刷刷躬身:
“見過總裁大人!”
元度衡,一身緋袍,負手立在堂口。
不知站了多久。
這位吏部天官緩步走進堂來,在那幅陣圖前站定,仰頭,盯着那枚亮得扎眼的光點,看了很久。
“開了十六日?”
“回大人,十六日。”
“考驗推演到了什麼地步?”
值堂官翻開記檔,念:
“回大人——水患,流民,倉空,豪強,疫病……方纔最新一輪推演,陣樞給他壓了'朝命棄縣'……”
元度衡聽着,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有負在身後的那雙手,極輕地,收攏了一下。
水患,倉空,豪強,疫,朝命棄縣——
這一套連環,不是尋常踐道之境該有的規格。
這是把一個縣官三十年宦海能撞上的所有絕境,壓進了十幾日裏。
陣,爲什麼給這個考生,出這樣的題?
除非——
陣的底下,那個東西,自己看上了這份卷子。
“大人?”值堂官小心地問:“掐,還是不掐?”
元度衡收回目光。
“不許動。”
三個字,斬釘截鐵。
“可是大人,陣樞的耗用——”
“耗用,記在老夫頭上。”
元度衡轉身,朝堂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停,留下一句:
“都記住了——”
“這樣的卷子,三百年,未必有一份。”
“讓他,考完。”
……
那一日的河谷,蘇秦此生難忘。
上萬隻手,在七個村子的田裏,同時揮動。
半熟的蕎麥,連稈割倒,捆上大車;紅薯一壟一壟地翻,泥都來不及抖;各家的地窖撬開,種糧一袋一袋背出來,袋口拿紅繩扎死——趙老栓下的令:種糧和口糧分開裝,餓死不喫種!
跑散的牲口,滿坡地攆。
有人在自家塌了半邊的屋裏,刨出了藏在房樑上的一小罐銅錢;有人只搶出一張全家福的舊年畫,捧着,蹲在田埂上哭了一場,爬起來接着割。
蘇秦也在田裏。
官袍下襬掖在腰帶裏,一雙官靴陷在泥裏,同災民一道割蕎麥。
起初沒人敢挨着他。
後來,挨着他的那壟地的老漢,看他割得有模有樣,忍不住咕噥了一句:
“大人這手上……有繭啊。”
“嗯。”
蘇秦頭也不抬:
“本官割過八年麥。”
“比這大的地塊,也割過。”
老漢不說話了。
割了一陣,老漢又咕噥了一句,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
“……官老爺的手上有繭。”
“怪事。”
“可這怪事,咋看着……這麼親呢。”
日落時分,清點。
搶回糧谷雜豆,合計一千九百餘石。
種糧,三百一十石,紅繩扎口,單獨入庫。
大小牲口,四百多頭。
白老主簿的賬上,一筆一筆,記得手都在抖——這一日搶回來的,比李員外捐的八百石,多出一倍不止。
而比糧更貴的,是臺下那六千張臉。
灰敗,沒有了。
麻木,沒有了。
一張張臉,曬得黑紅,汗津津的,眼睛裏的東西,亮得灼人。
——那是“自己救了自己的家“的人,纔有的眼睛。
……
第二日。
真正的死結,來了。
祖墳。
七個村子的祖墳,全在河谷兩側的坡地上。幾百年了,一代一代,埋的都是各家的先人。
昨夜蘇秦宣佈今日遷墳,當場就炸了。
“遷墳?!”
“動祖墳?!那是要斷俺們香火啊!!”
“田淹了認了!屋淹了認了!祖宗……祖宗不能泡在水裏啊!!”
今日一早,蘇秦帶隊進谷,在趙家灣的墳坡下,被人攔住了。
攔路的,是七村的族老,十幾個白髮老人,齊齊地,跪在墳坡前。
爲首的,是周家的一位九旬老族長,由兩個孫子架着,顫巍巍地,朝蘇秦磕了一個頭:
“大人。”
“老朽活了九十一,朝廷的糧,老朽喫了;朝廷的堰,老朽不攔。”
“老朽就一件事。”
老人指着身後滿坡的墳塋,指着最高處一座塌了半邊的老墳:
“那是老朽的太爺爺。嘉字輩的,給村裏打了第一口井。”
“老朽這條命不值錢,今日就死在這坡上,陪着他——”
“人淹了,能跑。”
“祖宗淹了——”
老人一字一字,抖得撕心裂肺:
“跑不了哇!!”
滿坡的族老,以頭搶地。
坡下跟來的幾千災民,黑壓壓跪倒一片,哭聲漫谷。
何威急得直看蘇秦——強抬?十幾個老人,個個九死無悔,真出人命,民心立時就崩。
蘇秦立在坡下,望着滿坡墳塋,望了很久。
而後,他上前,親手,把老族長從地上,扶了起來。
“老人家。”
“您先回答本官一句話。”
“祖宗埋在土裏,圖的是什麼?”
老族長一怔。
“圖的,不就是子孫年年上墳,歲歲燒紙——圖一個'不被忘了'麼?”
蘇秦的聲音,不高,滿坡卻字字聽得清:
“可您想過沒有——三日之後,大水一來,這滿坡的墳,衝的衝,塌的塌,棺木漂散,屍骨無存。”
“到那時,子孫清明回來,燒紙——燒給哪座墳?”
“連墳頭都找不着了。”
“那纔是真的——被忘了。”
老族長的嘴脣,哆嗦着,說不出話。
“所以本官今日來,不是'動'祖墳。”
蘇秦環視滿坡,朗聲道:
“是'背'祖墳!”
“本官已備下棺木三百具、席裹三千領,徵齊了全縣的木匠、仵作——”
“今日,官府出人,出錢,出力——”
“把七村祖墳,逐墳起骨,一墳一冊,登記造名——”
“遷到新址,重新安葬!”
“老人家,您聽清楚——”
蘇秦扶着老族長的手,一字一字:
“水要來,官府背不動你們的田——”
“可官府,背得動你們的祖先!”
滿坡,死一般的靜。
老族長怔怔地望着這位年輕的縣令,渾濁的老眼裏,淚一層一層地湧。
“大人……”
“官府……官府替俺們背祖宗?”
“自古……自古沒聽過啊……”
“自今日起。”
蘇秦道:
“有了。”
……
遷墳,是天底下最細的活。
上一篇:挂机加点,我的剑道无上限!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