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85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我看不見,紙的底下,他到底是誰。”

  蘇秦立在廊下,後背,一寸一寸地,涼了。

  行家做的名。

  連至親都認不出的手藝。

  周城隍的話,言猶在耳。

  貨源在野,買主發自皇都。

  而此刻,一件“成品”,就坐在這滿堂的赴考學子中間,安安靜靜地喫着飯。

  腰上纏着路引。

  書箱裏裝着薦書。

  同千萬青衫一道,匯進這條奔流向北的大河。

  那個人要去的地方,同他一樣。

  皇都。

  貢院。

  有人,拿着一個從紙裏長出來的名字...

  要去考大周的官。

  蘇秦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牽着弟弟,緩步回房。

  關上門,他在燈下取出名錄,翻到背面,那一行自己的賬底下,添了一筆。

  【通濟驛。見一“紙名“之人,赴考學子裝束,北行。】

  【樣貌:三旬上下,面白,左手食指有薄繭,執筆之繭。】

  【不動,不驚,不追。】

  【記下。】

  【皇都見。】

  ........

  出通濟大驛,北行十二日。

  官道上的青衫,一日密過一日。

  到後來,這條路上已經不分什麼本地人外鄉人了。

  放眼望去,十之六七,是赴考的學子。

  茶棚裏論的是經義,渡口上談的是時務,連騾馬店的夥計,都能把各府英才錄上的名號,背出十幾個來。

  天下向皇都,萬流赴一海。

  第十三日,傍晚。

  一行三人,到了皇都南面最後一座大驛。

  望京驛。

  驛丞報路程的時候,聲音裏都帶着喜氣:

  “各位客官,出了本驛,再行八十里...”

  “就是皇都了。”

  當夜,驛站爆滿。

  蘇秦一行到得晚,只討到後院柴房邊的一間偏房。

  安頓下來,天已擦黑。

  陳魚羊去大竈借火做飯,蘇秦帶着蘇禾,在驛站裏外,緩緩走了一圈。

  這是三千里路上的最後一站。

  裴聲的題,還揣在懷裏。

  八筆。

  明日入京,這道題就該交卷了。

  可蘇秦總覺得,還缺一筆。

  缺哪一筆,他說不上來。

  轉到驛站前的官道上,暮色四合。

  道旁,立着一塊里程碑。

  【望京驛。北去皇都,八十里。】

  碑是老碑,石色斑駁,可碑上的字,筆畫清晰,墨色飽滿,在暮色裏,一眼可辨。

  蘇秦本已走過去了。

  走出三步,他停住,回頭。

  不對。

  這一路三千里,他見過的里程碑、指路碑,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風吹,日曬,雨打。

  石碑上的刻字,十年就要糊,二十年就要平。

  可他這一路走來...

  每一塊碑上的字,都是清晰的。

  清晰得,理所當然。

  理所當然到,三千里,他從沒想過爲什麼。

  蘇秦立在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筆畫。

  刻痕是舊的。

  墨,是新描的。

  描得極認真,一筆一畫,都描在刻痕的正中,不出一絲毛邊。

  “哥。”

  蘇禾也湊過來看,看着看着,忽然指着碑:

  “這塊碑上,有人的手溫。”

  “好多層手溫。”

  “一層壓着一層,壓了好厚好厚...像咱們村裏,三叔公曬了六十年的譜。”

  蘇秦的心,輕輕一動。

  他轉身,回驛站,尋到驛丞,問了一句:

  “官道上的路碑,碑上的字,是誰在描?”

  驛丞愣了一下:

  “客官問這個?”

  “嗐,那是我們驛裏的老吳頭。”

  “他呀...描了一輩子嘍。”

  老吳頭,望京驛的驛卒。

  蘇秦在馬廄後頭的雜屋裏,找到了他。

  一個乾瘦的老頭,鬚髮全白,背駝得厲害,正就着一盞小油燈,收拾一個木匣。

  匣子裏,幾錠墨,兩支禿筆,一把小刷子,一塊磨得發亮的鎮石。

  “老丈。”

  蘇秦在門口拱手:

  “晚輩赴考路過,想同老丈討個故事。”

  老吳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眯了眯:

  “俺一個趕馬喂料的,有啥故事。”

  “官道上的碑。”

  蘇秦道:

  “南邊三千里,塊塊字跡清楚。晚輩問過了,是老丈描的。”

  老頭的手,停了一停。

  而後,他嘿嘿地笑了,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牀:

  “俺當是啥事。”

  “閒事。俺的閒事。”

  他招招手,讓蘇秦進來坐,絮絮地說了起來。

  “俺十五歲進的驛,乾的就是跑腿送文書。”

  “四十五年前,俺剛當差,冬天,下大雪。

  有個進京趕考的舉子,夜裏趕路,道口那塊指路碑,字糊了,他認岔了道,往西邊的野谷裏走了三十里。”

  “第二日俺們找着他,人凍僵在雪窩子裏,懷裏還抱着他的考籃。”

  “救回來,命是保住了,兩隻腳,凍掉了三根腳趾。”

  “考,自然也誤了。”

  “那人躺在驛裏養傷,不哭不鬧,就是天天看着窗戶外頭那條道,看一天,嘆一天。”

  “臨走,他跟俺說了一句話。”

  老吳頭頓了頓,那句話,他學得一字一板:

  “他說,小哥,路修得再好,字糊了,路就是斷的。”

  “打那年起,俺就開始描碑。”

  “驛裏的差事之外,俺自個兒買墨。逢着歇班,就沿着道,往南走。一塊碑,一塊碑地描。”

  “描完南邊這一段,別的驛的地界,俺也描。沒人管...描碑又不犯王法,誰管你。”

  “一年描不完,就兩年。描完一遍,頭一批又糊了,就再從頭描。”

  “四十五年。”

  老頭掰着手指頭,算了算,自己也笑了:

  “具體描了多少塊,俺記不清嘍。”

  “反正俺這雙腿,把南邊這三千里,量了有二十幾個來回。”

  雜屋裏,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

  蘇秦坐在小板凳上,靜靜地聽着。

  “老丈。”

  半晌,他輕聲問:

  “四十五年,可有人知道,這些字是你描的?”

  “知道那幹啥。”

  老吳頭擺擺手,理所當然:

  “走道的人,認得字,走對路,就成了。”

  “誰描的,有啥要緊。”

  他說着,把那個木匣,仔細扣好,用一塊舊布,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