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他與蘇秦並肩走了一段,慢條斯理地開口:
“皇都薪火總部,在東城,崇仁坊,門口有兩株老槐。”
“若有人拿林淵谷的事,或者別的什麼事發難——”
他頓了頓。
“去那兒,報我的名字。”
蘇秦停步,鄭重拱手:
“蔡師兄,這份情,我記下了。”
“先別急着記。”
蔡雲笑了笑,擺擺手:
“我這個人,從不做虧本的買賣,你是知道的。”
“今日這份情,不是白送。”
“是投。”
他看着蘇秦,那雙溫和的眼睛裏,透着精明,也透着坦蕩:
“我投的是,十年之後的蘇秦。”
“回本的時候,我自然會去討。”
“路上保重。”
第二個,是祁霜。
她沒停步,與蘇秦錯身而過的時候,只留下一句:
“皇都,城南有一座霜降舊祠,是賀家沒遷走前的祖祠,如今荒了。”
“若尋到寒序的線索,去那兒留訊。”
“我看得見。”
第三個,是姜望。
他沒有過來。
他只是在下山的岔路口,同蘇秦遙遙對望了一眼。
而後,兩個人,各自轉身,走上了各自的路。
千言萬語,一眼而已。
榜上見。
……
下山,回院,最後的收拾。
行裝其實早齊了,蘇秦要收的,是人。
竈房裏,陳魚羊正在打包他那口寶貝鍋。
“庖廚科的考期,比你們晚十日。”
他一邊捆鍋,一邊咧嘴:
“可我跟你們一道走。早去十日,先把皇都的菜市摸熟——考靈廚,食材認不全,神仙也白搭。”
“再說了——”
他拍拍捆好的鍋:
“你們哥倆在路上,總不能頓頓啃乾糧。”
蘇禾的小包袱,自己收的。
孩子把它那些寶貝——村裏娃送的鳥蛋殼、編了一半的草螞蚱、寫滿“蘇“字的一沓紙——一樣一樣,鄭重其事地碼進包袱裏。
碼完了,它跑到院裏,朝着惠春的方向,站了一會兒。
“哥。”
“咱們還回來嗎?”
“回來。”
蘇秦替它把包袱繫上背:
“咱們的根在這兒。”
“走多遠,都回來。”
院門外,陳南等着,手裏拎着一包路上喫的餅。
“我就不送遠了。”
這條寒門的漢子,把餅塞過來,搓着手,咧嘴一笑:
“你考你的。”
“我在這兒,守着咱們這批人的心氣。”
“等你的信。”
蘇秦重重點頭。
三個人,一大一小一個挑擔的,出了白松院。
路過後山坡的時候,蘇秦的腳步,緩了半步。
坡上,王錘正在修那道院牆,一錘,一錘,沉沉地砸。
聽見動靜,他直起腰,朝這邊望過來。
望見是蘇秦,他點了點頭。
還是那樣,不多一個字。
蘇秦也點了點頭。
蘇禾牽着哥哥的手,朝坡上那個身影,看了最後一眼。
而後,它湊到蘇秦耳邊,用極小極小的聲音說:
“哥。”
“那個大叔底下的名字,又溋艘稽c。”
“像是……快要憋不住了。”
蘇秦握着弟弟的手,緊了一緊。
沒有停步。
有些賬,要等他從皇都回來,再算。
有些祕密,要等它自己,願意開口。
……
三級院的大門,在身後,緩緩遠了。
官道筆直,伸向北方。
日頭正好,風裏已經有了初秋的爽利。
陳魚羊挑着擔子走在前頭,擔子一頭是鍋,一頭是糧,咯吱,咯吱。
蘇禾走在中間,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新鮮。
蘇秦走在最後。
走出十幾裏,官道上了一道高坡。
坡頂,蘇秦停步,回頭。
青雲府的城郭,三級院的山影,在身後鋪開,辉谇镪栄Y。
他在這裏,考進了三級院,進了青雲班,證了果位,得了傳承,鑄了一個弟弟,進了前十。
半年。
從惠春的泥地,走到了這道坡上。
蘇秦望了一眼,只一眼,便轉回了身。
坡的另一頭,官道如線,穿過平野,穿過遠山,一直鋪進天邊。
三千里。
八府之地。
道的盡頭,皇都。
那裏有一場天下人的大考。
有一座鎖着三行字的翰林院。
有一道宮牆,牆裏藏着沈前輩找了三十年的東西。
有一面銅冊,冊前站着一個等他的老人。
有一方,不是人臣、也不是人君的印。
還有他懷裏,那張只寫了一行題的紙。
沿途所見,何人該有名而無名。
蘇秦抬腳,下坡。
走出沒有二里地,這道題的第一筆,就自己送上門來了。
官道旁,有一座涼亭。
十里長亭,供行人歇腳的那種。
亭子邊上,支着一個茶棚,一口大缸,幾隻粗碗。
守棚的是個老婦人,頭髮花白,佝僂着背,正拿着木瓢,往缸裏添新燒的茶湯。
棚子的柱子上,掛着一塊舊木牌。
牌上沒有字。
只畫着一隻碗。
陳魚羊走得口渴,上前討茶:
“老人家,茶怎麼賣?”
老婦人抬起頭,擺了擺手。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搖了搖頭。
是個啞的。
而後她指了指那塊畫着碗的木牌,又指了指茶缸,做了一個“隨便喝“的手勢。
不要錢。
三個人喝了茶。茶很粗,滾燙,解乏。
臨走,陳魚羊過意不去,放了幾文錢在缸沿上。
老婦人急了,追出來,把錢硬塞回他手裏,又是擺手,又是搖頭。
僵持不下的時候,亭子裏一個歇腳的貨郎笑了:
“客人是外鄉來的吧?”
“別塞了,塞不出去的。”
“這位婆婆在這道坡上施茶,施了二十六年了。”
“不收錢,從來不收。”
蘇秦停下了腳步。
“二十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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