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翟司主的聲音,壓低了:
“那夜你說,那是一道乾淨的敕名。”
“這案子,得交給一雙還認得出乾淨的眼睛。”
佟老官員捧着茶,沉默了很久。
“大人。”
“老朽去。”
“可老朽有一個條件。”
“講。”
“老朽怎麼核,核出什麼,報文怎麼寫,大人不問,上頭不改。”
“老朽守了三十一年的冊。”
“臨走這一樁,老朽只按冊上的規矩辦。”
翟司主看着這個老人,看了半晌。
“好。”
“一字不改。”
……
十日後。
惠春鎮。
一個布衣老者,拄着一根竹杖,揹着一箇舊包袱,從官道上,慢慢地走進了鎮子。
老者在鎮口的客棧住下,登的是化名。
店夥計問他來做什麼。
老者說,訪舊。
年輕時在這一帶販過茶,老了,走不動了,來看看舊地方。
而後,老者在鎮上,住了三天。
三天裏,他什麼也沒幹。
就是每日一早,拄着杖,到鎮口那家最老的茶館,揀一個角落的位子坐下,要一壺最便宜的粗茶,坐一整天。
聽人說話。
茶館這種地方,是一個鎮子的耳朵和嘴。
趕集的,跑腳的,說媒的,鬥嘴的,天南海北的話,混着茶氣,在屋裏滾。
佟老坐在角落裏,端着茶碗,慢慢地聽。
頭一天,他聽見了蘇秦。
“……要說咱們惠春的人物,那還用說?蘇家村那位唄!”
“三花灌頂!青雲府頭名!聽說如今在府城,連仙官老爺見了都客客氣氣的!”
“人家發達了,也沒忘本。前些日子回村,還是那樣,見了誰都喊叔喊嬸。”
“他家那個蝗災年,你們是沒瞧見……”
第二天,他聽見了王虎。
說話的是個跑腳的漢子,喝多了兩碗,嗓門大。
“……說起蘇秦,你們記不記得前街鎮上王記鋪子那個虎子?”
茶館裏,靜了一靜。
“怎麼不記得。”
一個老茶客嘆了口氣:
“那孩子,從小在這條街上跑大的。”
“十二歲那年,東頭劉家失火,是他頭一個衝進去,把劉家那對雙棒抱出來的。”
“他自己眉毛燎沒了半邊,咧着嘴笑,說不礙事,還能長。”
“有一年秋上,一個外鄉的娃在集上擺山貨攤,讓兩個潑皮掀了。”
“虎子提着倆潑皮的後領,跟提倆雞似的。”
“後來那外鄉娃,就是蘇家村的秦娃子。”
“倆人打那天起,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跑腳的漢子灌了口茶,聲音低了下去:
“可惜嘍。”
“那麼好的一個後生。”
“說沒就沒了。”
“怎麼沒的,到底沒人說得清。就知道是跟着秦娃子進了那個什麼遺蹟,人沒回來。”
“他爹如今還守着那間鋪子。”
“頭髮全白了。”
“鋪子後院,虎子當年扛茶箱那副擔子,還擱在老地方,他爹天天擦。”
角落裏,佟老端着茶碗的手,穩穩的。
只是那碗茶,涼透了,他也沒喝一口。
第三天,他僱了個牛車,去了一趟蘇家村外圍。
沒進村。
他就在村外的坡上,遠遠地,望了望後山。
後山坡上,兩座墳,並排臥着。
墳頭的草,青青的,割得整整齊齊。
一看,便知常有人來。
牛車回程的路上,趕車的老漢自來熟,絮絮叨叨。
“老先生看的是後山那兩座墳吧?”
“一座是村裏守了六十年族譜的三叔公。”
“另一座,是鎮上王記鋪子的虎子。”
“外姓人葬進蘇家村的山,祖上沒有過的事。”
“可虎子下葬那天,全村人沒一個說二話。”
“他爹說,虎子這條命是爲秦娃子舍的,就讓他睡在秦娃子的根邊上。”
趕車老漢甩了個鞭花,嘆道:
“老先生,你說這世道。”
“有的人活着,佔着老大的名頭,屁事不幹。”
“有的人死了久了,這十里八鄉,提起來,人人替他嘆一聲。”
“你說,到底哪個算活着?”
佟老坐在牛車上,望着後山那兩座墳,很久,才應了一聲。
“老哥說得好。”
“這話,該記進冊子裏。”
……
第四日,晌午。
前街,王記茶葉鋪。
鋪面不大,兩開間,櫃檯是老榆木的,擦得能照見人影。
架子上一格一格的茶,碼得整整齊齊。
鋪子裏沒有客。
一個白髮老人,坐在櫃檯後頭,就着天光,用一塊軟布,一下一下地,擦着一杆秤。
那桿秤已經很亮了。
他還在擦。
佟老拄着竹杖,跨進了門檻。
“老哥,討碗茶喝。”
王老爹抬起頭。
來的是個同他年紀相仿的老者,風塵僕僕,布衣布鞋。
“坐。”
王老爹放下秤,起身燒水:
“出門人?”
“嗯,訪舊。年輕時販過茶,路過寶地,聞見你這鋪子裏的茶香,腿就邁不動了。”
“懂行的。”
王老爹笑了笑,那笑紋裏全是歲月:
“那不能拿粗茶糊弄你。”
他從架子最上頭,取下一個罐子,抓了一撮,衝了。
茶湯入盞,香氣清冽。
佟老捧着盞,先聞,後品,眯着眼:
“好茶。”
“明前的尖,炭火慢焙,火候是幾十年的手藝。”
“老哥這鋪子,開了有年頭了吧。”
“四十一年。”
王老爹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也倒了一盞:
“俺爹傳給俺的。”
“本想着,再傳下去。”
他說到這裏,頓了頓,端起茶,喝了一口,把後半句,就着茶嚥下去了。
佟老看在眼裏,沒接這個話頭。
老人跟老人說話,有老人的規矩。
傷口不能戳,得等它自己願意開。
兩個老人,就着一壺茶,聊開了。
聊茶的產地,聊焙火的講究,聊這些年茶價的起落。
聊到一個時辰上,鋪子外頭,一羣放了學的孩童,追打着跑過。
王老爹的目光,跟着那羣孩子,追出去很遠。
收回來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
“俺兒子小時候。”
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平:
“也這麼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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