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個稚嫩的意念,翻滾着,湧上來,帶着它自己都不明白的東西:
“活……下來……”
“我……活下來了……”
“那我……叫什麼……”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
他在心裏,把那個字,端端正正地,請了出來。
那個字,是他的姓。
兩世爲人,他從沒有像此刻這樣,看清楚過自己這個姓。
“我姓蘇。”
他緩緩地說:
“蘇這個字,在最老的字書裏,講的是一件事。”
“死而更生。”
“草木枯了,春風一吹,又活。”
“人昏死了,一口氣回來,睜眼。”
“這都叫蘇。”
“我們蘇家村的人,祖祖輩輩,土裏刨食,靠的就是這個字。”
“莊稼一茬死,一茬生,只要根在,冬天再長,也熬得過去。”
他望着那株芽:
“你從三百年的冬天裏活過來。”
“這個蘇字,天底下沒有誰,比你更配得上。”
“我把它給你。”
“不是拴你。”
“是給你一個籍,給你一個家。”
“從今往後,天地的冊子上,你有姓。”
“有姓,就有來處。”
“有來處,就沒有人,能再叫你無名之物。”
那株芽,抖得說不出話來。
蘇秦伸出手,隔空,極輕地,虛扶了一下那兩片葉。
像扶一個剛學站的娃娃。
“至於名。”
“你生在土裏,長在土裏,喫的是四時的氣,喝的是這片黑土的養。”
“往後,你身上背的道,是讓人活的道。”
“我們鄉下,管從土裏長出來、養活人的東西,叫一個字。”
“禾。”
“禾苗的禾。”
“莊稼的禾。”
“天底下最不起眼、又最金貴的一個字。”
“皇帝的金鑾殿,也是這個字養着的。”
蘇秦端坐在黑土邊上,衣冠整肅。
而後,他以兩世的找猓远ㄒ幰幻}執印者的鄭重,一字一字,朗聲落名:
“蘇禾。”
“死而更生,是爲蘇。”
“生而養人,是爲禾。”
“從今往後。”
“你叫蘇禾。”
……
名,落了。
淵底,靜了一息。
而後,天地動了。
那株三寸的芽,葉脈裏那半亮的古紋,自根而梢,轟然貫通。
空着的那一半紋路,在“蘇禾”二字落下的剎那,一筆一筆,自己長了出來。
上古傳下的半個名,歸晚一脈還回的半塊玉,同蘇秦落下的這個新名...
三樣東西,在那株芽的身體裏,咬合,榫接,渾然一體。
咔。
一聲輕響。
響徹滿谷。
淵底那片黑土,亮了。
四條氣脈,青碧丹翠,同時轟鳴。
幾百年的積蓄,在這一刻,朝着那株芽傾瀉而入。
五品的頂。
破了。
那株芽,在八個人的注視下,拔節而起。
三寸。
一尺。
三尺。
新葉一片一片地抽出來,又一片一片地斂回去,所有的形,所有的勢,最後盡數收攏,凝成了一粒東西。
一粒種子。
拇指大小,通體溫潤,青白之中,透着一層淡金。
種子懸在半空,周身的光,緩緩收斂。
六品。
極其特殊,可成長的六品靈材。
而在它徹底收斂之前,一道意念,自那粒種子裏傳了出來。
不再稚嫩。
不再含混。
清清楚楚,字字分明。
那是它降生以來,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
“我叫蘇禾。”
……
淵口之上。
歸晚立在淵邊,仰頭望着淵底衝起的那道光。
光裏,她“聽”見了那句話。
我叫蘇禾。
這位袖手了一路的女子,緩緩地屈下了膝。
她朝着淵底,朝着那個名字,朝着三百年,長跪,叩首。
一叩。
替祖師爺。
二叩。
替路上沒了的七位先人。
三叩。
她伏在地上,久久沒有起來。
肩頭,極輕地,抖。
三百年了。
歸家九代人的性命,換來的,就是方纔那一句。
我叫蘇禾。
它有名字了。
它再也不是那個要人拿命去藏、去守、去還的無名之物了。
“祖師爺。”
她伏在淵邊的土上,聲音碎在風裏:
“結了。”
“咱們家的差事。”
“結了。”
……
高臺上空。
名榜,炸了。
四色光華衝榜而起,幾百個名字,齊齊大亮。
榜面最上方,一片從未有字的空白處,一個嶄新的名字,緩緩浮現。
【蘇禾】。
天地的冊子,添丁了。
而榜面深處,那些沉了幾百年的暗淡古名,在這一刻,一個一個,齊齊亮起了一線。
【董直】的名,亮了。
雪道上,老史官仰頭望着天,望了很久,抬袖抹了把臉。
無數不知名的古名,全亮了一線。
像滿村的人家,聽見誰家添了娃,各自在窗裏,點了一盞燈。
【蘇秦】二字,自榜尾,轟然而起。
一格。
十格。
三十格。
那兩個字一路向上,越過一個又一個的新名舊名,最後,穩穩地,釘在了九個新名的最頂端。
遙遙領先。
再無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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