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從草芥肝成仙官 第1017章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那支筆是爲翰林院的檔庫備下的,幾千卷檔冊,拿它一照,它認得路。

  蘇秦把筆取出來,握在手裏,忽然想起了守名之法裏的那條根本法理。

  有人記得,名就不滅。

  字,也是一種名。

  殘卷上那一段滅掉的字,字跡是沒了。

  可那些字,曾經被寫下過。

  寫它的人記得它,抄它的人記得它,一代一代讀它的人,記得它。

  字滅了。

  字的名,還散在天地間。

  而他手裏這支筆,是一支通名道的史官之筆。

  史官之筆,寫的從來就是“記得“這兩個字。

  蘇秦深吸一口氣,以神識託着那支禿筆,懸在識海里殘卷末段那一片空白之上。

  “董前輩。”

  他在心裏說:

  “借您的筆一用。”

  “照一段滅了的字。”

  筆尖,輕輕一顫。

  而後,那支筆自己動了。

  它不寫。

  它循。

  禿了的筆鋒,貼着那片空白,極慢地遊走,像一條老狗,趴在地上,循着幾百年前的舊味。

  遊過一處,空白裏,浮起一絲極淡的墨影。

  再遊一處,又一絲。

  那些滅掉的字,被這支筆,一個一個,從“曾經被記得”裏,循了回來。

  不全。

  十個字裏,能循回六七個。

  可六七個,夠了。

  剩下的,蘇秦以自己九十六格的積累,一望便知。

  天亮的時候,殘卷末段,墨影斑駁,字跡殘缺,可整段的道理,通了。

  識海里,那行小字,一格一格地跳。

  【97/100】

  【98/100】

  【99/100】

  九十九。

  停住了。

  蘇秦闔着眼,把最後一格的位置,仔仔細細地摸了一遍。

  而後他睜開眼,笑了。

  最後一格,填不了。

  也不該現在填。

  那一格,是手。

  法門到九十九,紙上的東西,全通了。

  靈材如何入法,果位之氣如何渡,落籍那一筆落在何處,他閉着眼都能背。

  可背是背,做是做。

  最後一格,是真真正正把一株靈材捧在手裏,以大寒之印渡氣入材,親手走一遍的那一格。

  紙上得來終覺湣�

  這一格,天下沒有第二個地方能填。

  只有淵底。

  蘇秦收了筆,收了殘卷,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坐僵的腿腳。

  萬事俱備。

  只欠靈材。

  而靈材在淵底,淵關在七日之內。

  他把董直的筆鄭重收好,心裏給這位老史官,又記了一筆。

  這支筆進了翰林院之前,先在這松嶺的山洞裏,替一個後生,照亮了一段路。

  ……

  第五日,晌午。

  蘇秦下到松嶺半山,去看莫白。

  莫白還在那株胎松底下坐着。

  三日了。

  他背靠樹身,雙掌反貼樹皮,整個人瘦了一圈,嘴脣乾得起皮,那身袍子上落了厚厚一層松針。

  蘇秦把水囊遞過去。

  莫白睜開眼,接了,灌了兩口,把水囊還回來,一句廢話沒有:

  “上頭的傳承,你拿了?”

  “拿了。”

  “好。”

  莫白重新闔上眼。

  蘇秦在他旁邊坐下,望着那株胎松。

  胎氣比三日前,安穩多了。

  樹身上那個人頭大的瘤,隱隱透着一層溫潤的光,隨着遠處淵底一聲一聲的搏動,極輕地起伏,像睡熟的嬰孩的胸口。

  “你的關呢。”

  蘇秦問。

  “過了。”

  莫白眼也不睜:

  “守胎就是我的關。”

  “我第三日就知道了。”

  “嶺頂的傳承殿,門給我留着,字都浮出來了,讓我上去領。”

  “我沒去。”

  蘇秦轉過頭,看着他。

  “胎離不得人。”

  莫白說得平平淡淡:

  “傳承是死的,擱在殿裏,跑不了。”

  “胎是活的,驚一回,傷一回。”

  “我要是爲了趕去領傳承,把它撂下三個時辰,回來它出了岔子……”

  他頓了頓:

  “那我這一關,過了也是沒過。”

  蘇秦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指了指天上。

  “你看榜了麼。”

  莫白掀開眼皮,朝高臺的方向望了一眼。

  名榜之上,【莫白】二字,這三日一格未升。

  可那兩個字,亮。

  亮得不尋常。

  九個新名裏,論名次,他落到了中游。

  論那兩個字本身的光,他排第一。

  比漲勢最猛的【楚炎】還亮,比穩穩攀爬的【望】還亮。

  莫白望着自己的名字,望了半晌,眉頭動了一下:

  “這是什麼講究。”

  “守名之法裏有一條隱脈。”

  蘇秦把松翁傳承裏那段注,念給他聽:

  “養人之名者,天地記之。”

  “記之,亦是實。”

  “你守着這個胎,一步沒挪,天地把你這三日,一筆一筆,全記下了。”

  “名次是名次,名是名。”

  “名次論的是快慢。”

  “名,稱的是斤兩。”

  莫白聽完,低下頭,看着自己貼在樹皮上的那雙手,看了很久。

  而後這位相面師,極低地,笑了一聲:

  “我師父要是活着,聽見這話,得多喝二兩。”

  他重新坐正,閉目守胎。

  蘇秦起身要走,莫白忽然又開了口:

  “蘇秦。”

  “站住。”

  “我這三日貼着這個胎,把谷心那個主胎的相,隔着地脈,摸了個七七八八。”

  “有一句要緊的,你記好。”

  蘇秦停步,回身。

  莫白的眼睛睜開了,那雙相師的眼,在松蔭底下,亮得很:

  “淵底那個東西,相是嬰孩相。”

  “初生的,赤條條的,什麼都不懂的嬰孩。”

  “你們都當淵關是一道關,關裏有題,題裏有難。”

  “錯了。”

  “嬰孩不出題。”

  “嬰孩不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