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拿铁七分糖
在她看來,這些東西依舊粗糙。
許多設計甚至帶着低級文明摸索階段特有的笨拙感。
她偶爾會指出幾處錯誤,也偶爾會隨手丟出一些改良思路。
對她來說,那只是隨口一提。
可對人聯科研體系而言,卻足以推動一整個方向的技術突破。
真正讓胡隆沒有想到的是,夙冥最感興趣的,居然是喫。
她似乎格外喜歡地星的食物。
不管是舊時代流傳下來的菜式,還是人聯時代重新開發的高能營養料理,又或者地心十三域那些帶着粗獷風格的獸肉烹飪,她都願意嘗試。
而且食量極其驚人。
尋常高階密武者已經足夠能喫。
可夙冥比他們更加誇張。
她的身體像是一個無底洞。
無論多少食物送上來,都能被她不急不緩地喫下去。
彷彿那些食物進入體內後,都會在瞬間被轉化、分解、吸收,不會造成半點負擔。
每到這個時候,她的心情似乎都會格外不錯。
那雙平日裏冰冷淡漠的銀灰色眼眸,也會因爲食物的味道而多出幾分真實情緒。
胡隆坐在對面,看着這一幕,神色平靜。
他並不討厭這種相處方式。
至少,相比直接衝突,這樣的局面已經足夠溫和。
而且這半年裏,他也並非毫無收穫。
夙冥身上那些若隱若現的氣機變化,她偶爾提及的星空常識,以及她隨口點出的修行概念,都讓胡隆對更高層次的生命體系,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
唯一可惜的是他根本沒有辦法從對方身上下載技能。
太素面板下載的前提就是需要進行觸碰。
而他根本無法觸碰到對方。
不是不想。
而是根本做不到。
鳳夙周身,始終徽肿乓粚訕O爲特殊的強大力場。
根據這段時間的瞭解,胡隆已經確認,對方的實力並非他先前猜測的辰將級。
而是半隻腳踏入曜衛級的存在。
也就是堪比恆星級的強者。
再加上她自身生命種族的特殊性,體內質量高得嚇人,幾乎時時刻刻都在向外形成某種扭曲力場。
只是因爲鳳夙還未徹底踏入曜衛境界,對於這一層次的力量掌控並不算完美。
所以那股力場纔會偶爾外溢。
表現在外,便是她周身空間時不時泛起一圈圈細微漣漪。
像水面被無形力量輕輕撥動。
又像虛空本身承受不住她的存在,正在本能扭曲。
在這種情況下,胡隆想要真正觸碰到鳳夙,幾乎不可能。
那層力場會在他靠近的瞬間,將一切外來力量隔絕、偏轉,甚至碾碎。
更何況,就算沒有這層力場,以鳳夙如今的生命層次,普通接觸本身也極其危險。
觸碰到她的一瞬間,低層次生命的血肉、骨骼、靈魂,都會被她體內逸散出的力量活生生扭曲成碎片。
這不是鳳夙有意爲之。
而是高等生命對低等生命天然形成的壓制。
超凡之力,越往上走,每個境界之間的差距便越誇張。
到了這種層次,已經不是單純力量大小的區別。
而是生命本質、能量密度、靈魂強度、空間承載,乃至存在方式上的全面差距。
也正是在這一刻,胡隆對星空中的高階生命,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
辰將,曜衛。
看似只是相鄰兩個層級。
可真正的差距,卻大到近乎令人絕望。
……
一年後。
一座山峯之上。
胡隆與夙冥相對而坐。
兩人身前擺着一方棋盤,黑白棋子分列兩側。
遠處雲海緩慢浮動。
啪嗒!
伴隨一枚白子落下,棋盤上的局勢徹底定型。
胡隆垂眸看了一眼棋盤,隨即笑了笑。
“我輸了。”
對面,夙冥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平靜地收回手。
她看着胡隆,淡淡道。
“你認輸得太早了,棋還沒有走到最後一步。”
“沒有意義。”
胡隆搖了搖頭。
“棋盤就這麼大,黑白縱橫不過方寸之間,後面的變化我已經看見了。”
“繼續落子,不過是把註定的結局重新走一遍。”
夙冥目光落在棋盤上。
“看見結局,和走到結局,是兩回事。”
胡隆眉梢微動。
夙冥繼續道。
“弱者下棋,爭的是一子一地。”
“強者下棋,爭的是勢。”
“可真正到了更高層次,爭的便不是輸贏,而是自身對局勢的容納。”
“你既然已經看見敗局,爲何不繼續走下去,看看敗局之中是否還有別的變化?”
胡隆笑意淡了些。
他沒有立刻反駁。
山峯之巔,風聲從兩人之間掠過。
棋盤上的黑白棋子安靜排列,像是一片縮小後的星空戰場。
片刻後,胡隆纔開口道。
“若勝負已定,繼續堅持,大多隻是浪費時間。”
“很多時候,及時止損,比所謂堅持更重要。”
夙冥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你說的不錯,但現實不是棋盤,棋盤有邊界,棋子有定數,規則也擺在明面上。”
“可真正的現實沒有。”
“你以爲自己看見了結局,也許只是因爲你的視野,還不夠高。”
胡隆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到了他們這種層次,下棋其實已經很難再有尋常意義上的樂趣。
以二人的腦力推算能力,早已遠遠超過所謂頂尖人工智能。
任何一步棋落下之後,後續幾十步、上百步,乃至更多變化,幾乎都會在瞬間於腦海中推演完成。
勝負在中盤之前,便已經基本註定。
甚至很多時候,第一枚棋子落下的那一刻,雙方心中便已經隱約知道了最終結果。
繼續下去,不過是將早已推演出的結局,一步步擺到棋盤上而已。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反而讓對弈失去了大半趣味。
所謂棋局,本該有試探、佈局、失誤、反制,以及局勢逆轉。
可當雙方都能將大多數變化提前看透時,便不再像是棋局。
胡隆伸手捏起一枚黑子,放在指間輕輕摩挲。
“所以你覺得,明知會輸,也該走到最後?”
“不一定。”
夙冥道。
“若只是單純求勝,自然沒有必要。”
“可若是爲了看清自身的極限,爲了知道自己究竟輸在哪裏,那就有必要。”
“許多生命所謂的失敗,並不是因爲走錯了最後一步,而是因爲在更早之前,就已經失去了繼續堅持下去的耐心。”
胡隆笑了。
“聽起來你像是在教我。”
夙冥並不否認。
“你確實需要學。”
她抬眸看向遠處雲海。
“你在這片星域之中,已經算是極強。”
“可放到真正的星空裏,你還太年輕。”
“年輕的強者,最容易犯一個錯誤。”
“那就是太過自信。”
胡隆指間黑子一頓。
夙冥重新看向他。
“你現在便是如此。”
胡隆沒有生氣。
他只是看着棋盤,淡淡道。
“差距過大時,所謂掙扎本就沒有意義。”
“有。”
夙冥語氣平靜。
“掙扎未必能改變結局,卻能讓你看見結局背後的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