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月色清冷地鋪在碧雲觀的飛檐翹角上,遠處的松濤聲隱隱傳來。
他就這麼站了一會兒。
呼吸之間,他感覺着夜風裏夾帶着的那些極其細微、尋常人無法察覺的東西。
稀薄如塵,瀰漫似霞。
就如同一張孔隙頗大且肉眼看不到的巨網,覆蓋在這方天地之上。
飄飄蕩蕩,若有若無。
又像是暮春夜色裏的螢火碎屑,散落在月光、松風與夜色之間。
近在咫尺,觸手不及。
陳舟看了許久。
月光照在他的面上,映出一雙極靜的眼,內裏泛着一種說不清的通透。
像是剛剛被擦拭過的銅鏡。
先前蒙着的那層霧,散了。
良久。
陳舟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翻轉,握拳,鬆開。
先前那一縷胎息早已被他收回丹田,可殘留的溫熱彷彿依舊在告訴着他,一切非虛。
一載苦熬,終成胎息。
陳舟臉上浮起一絲湵〉那逍Γь^再望了一眼那片星河。
心頭裏忽而閃過一句話:
“一竅初開天地變,從今山月不尋常。”
第79章 有舍有得
碧雲觀山門外,一片開闊的石坪。
平日裏此處頗爲冷清,不過是些早起下山採買的雜役進出。
可今日卻是格外熱鬧。
石坪的東側停着一頂青帷小轎。
轎簾垂着,四角墜着銅鈴,抬轎的兩個腳伕蹲在路旁歇腳。
轎子旁圍了四五個家丁打扮的漢子,腰間帶刀,雖然站得鬆散,可眼神裏的警惕意味卻是不假。
再往前數十步,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拴在石坪邊緣的一棵老槐樹下。
馬鞍精良,繮繩上綴着銅環銀扣,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養得起的。
馬旁站着兩個青衣隨從,垂手而立。
而在石坪中間的空地上,另有一幫子人。
五六個護衛圍着一頂更大些的暖轎,轎簾半挑,露出裏頭一角繡墊。
在轎子與遠處石坪邊的一段石階上,周慎行正來回踱着步。
藏青直裰換成了更正式的玄色圓領袍,腰間依舊懸着那枚青玉佩。
臉面上倒是收拾得體體面面,可那雙眼睛裏的煩躁卻是藏都藏不住。
嘴脣緊抿,兩頰上的肌肉微微繃着。
時不時朝暖轎方向瞪上一眼。
都等了快一刻鐘了!
這不爭氣的東西怎麼還沒出來。
……
暖轎當中。
周淑寧坐在繡墊上,雙手攥着衣角,指節發白。
一身素淨的鴉青色襦裙,髮髻梳得整整齊齊,面上甚至還敷了薄薄一層粉。
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在都養院裏頭鬧騰時的狼狽模樣好了太多。
可若是細看她的眼睛,便能瞧出端倪來。
眼眶微紅,睫毛上掛着未乾的淚珠。
鼻尖也是紅的。
一雙本該清亮的眸子,此刻被一層水霧蒙得不成樣子。
嘴脣抿着,死死咬住,像是怕一鬆口便再也止不住。
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婦人。
面容端莊,柳葉眉,皮膚保養得不錯,一看便是做夫人做慣了的人。
一身靛藍色褙子,頭上戴着一對素銀簪。
不張揚,卻也不寒酸。
此人自也不是旁人,而是周慎行的正室,周淑寧的母親——
周夫人沈氏。
沈氏側身坐在女兒對面,雙手握着周淑寧冰涼的手指,低聲細語。
“寧兒,你聽爲娘說。”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夠轎中二人聽見。
語氣溫和,可話裏的內容卻是經過了一番仔細斟酌的。
“你莫要只往壞處想。”
“此番出行,又不是不回來了,不過是在那山上小住幾日罷了。”
“那道長再怎麼說也是天子面前的紅人,你父親既然已經同人家打了招呼,人家便也不會虧待了你。”
“說白了,就是掛個名,做個樣子。”
本來還沒什麼,可一聽這話,周淑寧繃着的臉頓時垮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她嘴脣翕動了幾下,啞着嗓子道
“做個樣子?”
“若當真只是做個樣子,他爲何逼我逼得這般緊?”
沈氏的手緊了緊。
心裏何嘗不知道女兒說的有理?
可有些話,在這轎子裏面說得,到了外面便說不得了。
她深吸一口氣,湊近了些。
“寧兒,你聽我說。”
“你爹打的什麼算盤,娘心裏清楚。無非就是藉着這樁事在那位公子面前賣個好,同樣也是邀個名。”
“可你也想想,他爲何要賣這個好?”
“還不是爲了仕途!”
“等太師從東邊班師回朝,朝堂上論功行賞,他若能借此攀上幾分關係,到了那個時候,位子一挪,還愁什麼?”
“屆時,他自己都怕是迫不及待地要把你接回來的。”
“接回來!”
周淑寧抬起頭,小獸也似地望着自己的母親。
“當真嗎?”
沈氏看着女兒的眼睛,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她將女兒的手握得更緊了些,目光諔┒V定。
“你是娘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你爹不管你,娘還能看着你在山上一直待着不成?”
“娘在家等你,等你爹的事成了,第一件事便是接你回來。”
“這話,娘對天起誓。”
周淑寧死死地盯着母親的眼睛。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明知道這根浮木未必靠得住,可除了抓住它,她又還能怎樣呢?
淚水又湧了出來。
這一回,她沒有再拗着。
只是伸手抹了一把臉,深深地吸了口氣。
又吸了一口。
直到那股子哽咽被硬生生壓了回去。
沈氏見狀,趕忙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替女兒拭去臉上的淚痕。
又伸手將她鬢角散落的碎髮攏好,仔細端詳了一番。
“好了,莫哭了。”
“哭花了眼,出去叫人瞧見不好看。”
說着,替她理了理衣領,扯平了裙襬上的褶皺。
手法利落,動作卻輕。
像是在打理一件即將送出門去的、自己最心愛的物什。
理完了衣裳,沈氏雙手捧着女兒的臉,在她額頭上輕輕貼了一下。
“去吧。”
“記着孃的話。”
周淑寧點了點頭。
沒再言語。
低下頭,拎起裙角,從暖轎中下來。
換乘到了前面那頂青帷小轎裏。
轎簾放下的一瞬,她回頭望了一眼。
母親站在暖轎旁邊,朝她點了點頭。
面上還掛着笑。
只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被日光一照,亮閃閃的。
轎簾落下。
……
沈氏站了片刻。
轉過身,邁步走出了石坪。
迎面便撞上了周慎行那張陰沉的臉。
“說完了?”
他一臉不耐地瞥了婦人一眼,語氣裏的斥責都懶得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