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可是有什麼事?”
王貴聞言,臉上的嬉笑斂了幾分。
“道長,您先前交待小的留心的那樁事,有信了。”
陳舟面色不變,可眼底卻是極細微地一沉。
“說說看。”
“您先前不是交代小人打聽一下那位玄玄子道長的動向嗎,現在卻是有了結果。”
王貴搓了搓手,話語說得仔細。
“先前這位道長一直住在城裏的祥雲觀,但也時常不在,聽說是這家宴請那家做客的,好不風光。”
“可今日一早,火房那邊有個專跑城裏菜市的老吳回來,說是天還沒亮的時候,親眼瞧見安定門開了,有一隊人打着燈怀隽顺恰!�
“隊伍不大,四五個人的樣子,當先一人穿着件鶴氅,騎在馬上,前後有隨從跟着。”
“老吳多嘴問了旁邊早起做買賣的攤販幾句,人家說那便是近來城裏傳得沸沸揚揚的玄玄子道長。”
“說是城裏住膩了,回他那山上的道場去了。”
陳舟默默聽完,目光微微一閃。
“好!”
低聲道了一句,倒也不顯波瀾。
沉吟片刻後,又從袖中取出一小塊碎銀,擱在王貴掌心裏。
“辛苦了。”
王貴一手攥着先前的賠償銀,一手捧着剛到手的這塊,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
兩塊碎銀加在一起,怕是頂得上他以往大半個月的刨弄。
眼下里,也不過就是傳了幾句話的功夫而已。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他抬起頭,連連說了兩句感謝的話。
可轉過頭一想,眼前這位玄舟小道長往日裏待自己本就不錯,更不像其他道人那樣動輒喝罵,不把自己當人看。
眼下里說的這些感激言語,卻是有些浮於表面了。
乾脆一咬牙,直接說道:
“道長您往後若是還有什麼需要小的跑腿打聽的,您儘管吩咐!”
話一出口,王貴便又覺得自己有些太過唐突,趕忙添了一句。
“小的雖然沒什麼大本事,可在這碧雲觀裏進進出出,消息靈通着呢,火房那邊每日採買的人不少,城裏的動靜要打聽個七七八八不算難事。”
陳舟看着他。
目光裏掠過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他自然清楚王貴打的什麼算盤。
固然有些感激的意思,可卻也少不了算計。
畢竟自己託人辦事銀錢給得爽快,事情又簡單。
更要緊的是,他還和觀裏其他那些頤指氣使的道長們不太一樣,把他們這些雜役也當個人看。
不呵斥,不打罵,做了活兒還給賞錢。
這對於一個自幼在碧雲觀裏討生活的雜役道童來說,已經是難得的體面。
而這人啊,一旦嚐到了體面的滋味,便很難再甘心縮回從前。
說白了,王貴是想把這條線攥在手裏,細水長流。
陳舟心下了然。
不過此事於他而言倒也不虧。
自己有所顧忌,輕易不好頻繁下山去城裏走動。
能有一個在火房裏混跡、天然接觸各路消息的跑腿,省去的麻煩遠比幾塊碎銀值錢。
念頭一轉,他便笑了笑。
“倒不必刻意去打聽什麼。”
“你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便是,若是平日裏聽到些什麼有趣的消息,得便時來說上一嘴就成。”
“犯不着刻意。”
王貴連連點頭,面上喜色難掩。
雖然陳舟說的是“犯不着刻意”,可這話在他聽來,分明就是準了。
往後只要有什麼新奇消息遞過來,銀錢自然少不了。
心頭美滋滋地盤算了一番,正要告辭,忽然又想起什麼。
王貴轉回頭,躊躇了一瞬,到底還是沒忍住。
“對了道長,您先前託小的打聽那道長的行蹤,可是想去拜訪?”
“若是的話,小的倒可以幫您再探探路上的情況——”
陳舟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不重不輕的。
王貴立時噤了聲。
不知怎的,那道目光雖然瞧不出什麼情緒來,可就是叫他嘴裏的話自己收住了。
脖子一縮,咧嘴乾笑了一聲。
“嘿嘿,多嘴了多嘴了。”
“小的這就走,道長您忙!”
說罷,匆匆抬手行了個禮,轉身便溜。
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轉眼間便拐過院牆不見了蹤影。
……
院中恢復了安靜。
陳舟在門前站了片刻,低頭看了看腳邊的玄冠。
這狸奴眼下已經舔完了毛,正仰起腦袋望着他。
琥珀色的眸子裏映着天光,表情無辜得很。
彷彿方纔那個兇巴巴攔門撓人的小惡霸不是自己似的。
“就你能耐。”
陳舟彎腰將它撈起來,上下掂了掂。
約莫着比十天前又重了些。
這些日子丹房裏的爐火燒得旺,閣中暖和,加上喫食不缺。
這小東西被養得愈發油光水滑,連身上的毛髮都比先前更鮮亮了許多。
整個一小豹子似的。
“不過,卻是不差!”
“喏,作爲你看門得力的獎勵。”
陳舟拍拍玄冠的小腦袋,將一枚養元丹丟入它的嘴裏。
第75章 赤峯嶺
赤峯嶺在永安城外西南十餘里的地界。
說是嶺,其實也不過是一座尋常的矮山。
山高不足百丈,方圓不過數里。
沒有奇峯怪石,更沒有飛瀑流泉。
漫山遍野長的都是些雜樹灌叢,入目盡是不起眼的灰綠。
莫說同那些誌異話本里描繪的仙家福地相提並論了,便是擱在永安城周遭的一猩綆X之中,此山也排不上號。
只不過很早之前,此處倒也有過一樁不尋常的事。
山裏曾有一窩奇異山蜂。
數量極多,少說也有上萬之小�
據山下早年間的老人講述,那窩蜂早在他們記事的時候就在了。
年深日久,彷彿通了靈性,平素裏只在山間採花釀蜜,從不蜇人傷畜。
逢着花季,漫山遍野的野花開了,蜂羣便鋪天蓋地飛出來,遠遠望去像是一片金色的薄霧辉谏窖�
產出的蜂蜜也是一絕。
色澤金黃如琥珀,入口清甜回甘,據說比城中藥鋪裏賣的上品蜂蜜還要好出幾分。
附近的山民世代與這蜂羣相安無事,偶爾有膽子大的人也會上山去取些蜜來。
只是取的時候總要留上大半,不敢貪多。
一來是怕取的多了惹惱蜂羣,二來嘛,也多少存着幾分敬畏。
畢竟是住了不知多少年的老蜂羣,萬物有靈,誰說得準呢?
然而好景不長。
大約是七八年前,當時還不是太師的澹臺晟不知從何處聽聞了此事。
也不知他是探訪玄奇而來,還是眼饞那老蜂所產的蜂蜜。
總之某日帶着幾人上了山。
據說僅半日功夫。
火燒蜂巢,煙燻蜂窩。
上萬蜂羣死傷殆盡。
蜂蜜被一罈一罈地裝車咦摺�
自那之後,赤峯嶺上便再沒了蜂羣的蹤跡。
徹底成了座死山。
山民們心裏雖有怨言,可那時的澹臺晟便有兇名在外,誰也不敢吱聲。
久而久之,這樁事也就漸漸沒了人提。
赤峯嶺默默荒廢了數年,直到去年冬天,忽然來了個道人。
領着一個童子,在山腰處闢了塊地,支起帳子住了下來。
不多久,又有人邅泶u石木料,在山腰背風處建起了幾間屋舍。
前後不過月餘光景,這赤峯嶺上便多了一處簡素的道場。
而那道人,便是玄玄子。
……
山腰處。
穿過幾道粗石壘就的矮牆,繞過一片被修剪過的雜樹,便到了道場的正中。
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建築。
三間正屋,兩間偏舍,一座柴房。
屋頂鋪的是粗瓦,牆面刷了層石灰,勉強算得上整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