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當即起身一禮。
“晚輩欲求一道天一真鉛,爲往後結丹作準備。”
龍君聽罷,面上沒有露出半分爲難,反倒像是早有所料般點了點頭。
“築基合煞,紫府煉罡,往後欲結上品金丹,的確少不了此物鎮定根本。”
“理應之事。”
他抬起右手,朝着身側虛空輕輕一招。
原本清澈的天光忽然向內收攏。
九天之上,一縷縷純白清氣垂落下來,內裏夾雜着細碎星芒。
又有一聲極輕的雷音自虛無深處響起,像是春日第一道雷霆尚未真正落下時,天地間最初萌生的那一線生機。
清氣、星光、雷意三者交匯。
不過數息,便在龍君掌上凝出一隻烏沉沉的石匣。
忽地,匣蓋便是自行開啓。
內裏不見什麼燦爛寶光,只三粒灰白色的細砂安靜懸浮,看去平平無奇,甚至還不如海邊隨手抓來的一把沙石惹眼。
可陳舟靈覺稍稍靠近,心頭便猛地一沉。
那三粒細砂周圍的虛空竟在微微向下凹陷。
彷彿匣中承載的並非三點鉛砂,而是三座被生生縮小、封入方寸之間的巍峨山嶽。
“九天清氣流轉萬年,偶有星光墜入雲海,又恰逢雷霆初生之氣相合,方纔可能凝出一粒天一真鉛。”
龍君看着匣中之物,緩聲言說:
“此物看似輕微,實則每一粒皆重逾山嶽。修士結丹時,內火上浮,神氣易散,若能以此鎮住一身浮陽,便可定下金丹之胎。”
“匣中共有三粒,足夠你往後結丹所用了。”
說罷,他屈指一點。
匣蓋重新合攏,表面生出九道極細水紋,將內裏那股足以壓塌山川的沉重氣機盡數封住。
石匣隨之飛過玉案,穩穩落到陳舟面前。
陳舟伸手接住。
入手不過尋常匣盒的分量,可他心中倒也十分清明,這並非是天一真鉛變輕了,而是石匣上的水紋禁制替自己承下了那股重力。
如此異寶,若非龍宮這等盤踞東海萬萬載的勢力,尋常修士便是知道凝結之法,也沒有地方守着九天雲海苦候萬年。
光此一項,這一趟法會,便已然是不虛此行了。
陳舟將石匣鄭重收入袖中,朝龍君再度一禮。
“多謝龍君賜寶。”
龍君坦然受了他這一禮,臉上笑意不減。
“此爲一事。”
“還有兩事呢?”
陳舟聞言,重新坐下,心念卻在飛快轉動。
眼下他有玄都真法在身,尋常功訣自是不缺。
照夜燈雖尚未真正蛻變法器,卻也已有三十六重禁制與天一玄明神光爲火,只消往後慢慢祭煉便可。
丹藥、符籙、飛劍之流,他縱有欠缺,也遠遠不到非求龍君不可的地步。
如此一樁難得機會,自不能爲了幾件尋常寶物隨意用掉。
思緒轉動間,陳舟忽然想起自家往後的紫府修行。
他先前偶然得入桃源,得見仙人,求得一道真罡名目,知曉其着落在東海之上。
原本等此番法會結束之後,便要去找尋。
可東海茫茫,不知幾千萬裏。
若要自己一寸一寸尋過去,莫說能否找到,只怕花上百年也未必能把這片海域走遍。
而龍宮盤踞此地萬萬載,海中水脈、島嶼、天象與靈機變化,皆有水府日夜巡查,留下的海圖舊檔不知凡幾。
既有地頭蛇當面,又何必捨近求遠?
陳舟念頭一定,開口問道:
“晚輩築基所煉乃是昭華汰金真煞,往後開闢紫府,需尋一種生在晦明海叫做太皓金罡的真罡。”
“只是晚輩畢竟是外來人,固然知曉名目,卻也不曉得其確切所在。”
“不知,龍君可有消息?”
龍君沒有立即回答。
他指尖在玉案上輕輕點了兩下,眸中隱有水色流轉,似在回想。
片刻後,仍舊沒有開口。
陳舟見狀,心頭難免生出一絲失望,但也並不意外,畢竟當初那位桃源仙人早早言說。
滄海桑田,世事變遷,哪有萬古不變的定數。
正欲開口將此事揭過,便聽龍君說道:
“本君這些年甚少離開龍宮,東海之上的各類情況,確實不如下面那些巡海水司知曉得清楚。”
“不過東海之中,凡有罡風星火落入、雲海異變,水府大多會留下記錄。”
“小友你也不必着急,待本君吩咐下去,叫人查一查近百年來的海圖與巡天簿冊。三五日內,無論有無,總會給你一個答覆。”
陳舟聞言,心頭那一點失望頓時散去。
“如此,便有勞龍君了。”
龍君擺擺手,十分和藹。
“你憑本事贏來的三樁所求,何來勞煩一說。”
“這便是第二事,第三事呢?”
陳舟這一次卻是真個犯了難。
他將自己眼下所需從頭到尾過了一遍,一時間竟也尋不出什麼非要龍宮出手的事情來。
若隨意討要靈材法器,自然不難。
可這等東西一旦開了口,固然能得上一件重寶,卻也等若把一樁更爲難得的機會換成了眼前小利,實在不合算。
龍君瞧見他面上那點遲疑,倒也不曾催促。
待陳舟思量許久,仍舊沒有開口,這才笑道:
“看來小友一時沒有所求。”
陳舟略有些不好意思,卻也坦然承認。
“晚輩眼界有限,驟然得此厚待,一時間確實想不到了。”
“若爲不負三事之名,便隨意開口索要,反倒失了本意。”
“既然如此,本君倒有一個建議。”
龍君目光落在陳舟眉心,似能穿過血肉形骸,徑直看到其識海深處。
“我觀你神意如一,靈覺清澈,可其中卻隱隱帶着一縷劫伐殺機。”
“那氣機藏得極深,非飛劍,亦非尋常雷法。應當是修了一門攝天地殺機爲己用的大神通,只是眼下尚未真正圓滿。”
陳舟心頭猛地一震。
陰符天殺無形劍籙!
此法自青野澤水元洞天所得,乃他眼下最隱祕的底牌之一。
自修成第一枚雷霆劍籙後,他雖又借桃源歲月之力凝出一枚殘缺劍籙,可無論哪一枚,都不是能夠隨意示人的東西。
況且金書玉錄牽連甚大。
厲無恤至今仍在四處追索,若是叫旁人得知法門落在自己手中,後患怕是無窮。
陳舟一路行來,自問從未在人前真正顯露過完整根底。哪怕龍宮法會上對付顧懷星,也只是借一縷歲月消亡氣機傷人,沒有將劍籙本相祭出。
可龍君眼下卻只看了幾眼,便將這般根底道破了大半。
似龍君這等道行人物,當真沒有一個簡單。
心中雖驚,陳舟面上卻沒有急着否認。
龍君既然已經開口,便說明對方心裏多半有了十足把握,此時再故作不知,也不過平白叫人看輕。
好在龍君倒也沒有繼續糾結他這法門來歷的意思,自顧說道:
“我龍宮中有一方洞天,名喚【滄溟倒海度厄洞天】。”
“此洞天不生靈芝仙草,也不養奇禽異獸,內裏只鎮着一口上古海眼。”
“每逢海眼開合,萬水倒懸,百川相沖,便會演化出一場水劫之象。尋常修士入內,只覺災氣逼人,避之唯恐不及,可你這法門既是取天地交伐之機凝作劍籙,那裏的劫水殺意,或能助你再進一步。”
陳舟眸光微凝,心頭當即泛起熱意。
陰符天殺無形劍籙固然玄妙,可其修行實在艱難。
雷霆劍籙還是靠自家神通所助,神往一片雷池觀天地劫,如此方纔勉強凝成。其後的歲月劍籙,更是如此。
若無合適的天地交伐異景,日日空想,斷無所成的道理。
而眼下倘若真如龍君所言,自己能從那所謂洞天中取來一道萬水傾覆、百川相伐的殺機,再凝出一道劍籙也不是不可能之事。
“除此之外。”
龍君聲音繼續傳來。
“你此番出去尋得罡氣後,總要尋一處靈機豐沛之地,罡煞合一,開闢紫府。”
“那方洞天雖然兇險了些,可卻也是難得的靈機充裕之地。”
“你若願意,待取罡歸來,便可前去那方洞天修行。”
陳舟心中又是一動。
這的確是他原先未曾想到的事情。
開闢紫府不是尋常閉關,罡煞相合時所需靈機浩大,更不能容許外人驚擾。原本他打算到時候迴轉玄都,請都務院撥下幾道靈脈加持,再尋門中一處清靜地界閉關。
可眼下既有龍宮現成的靈地可用,倒也省去了不少周折。
只不過……
龍君所贈,未免太多了些。
陳舟抬眸看向對面。
似是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慮,龍君不由笑了一聲。
“小友不必多想。”
“你那法門斂藏氣機的本事的確高明。莫說同境之人,便是高你一兩個境界者,一個不察,也看不出什麼端倪。”
“只不過本君癡長了些歲月,道行也略勝幾籌,眼下又在自家內景天地之中,想要看出一二,卻算不得難事。”
話音到此,他神色稍稍淡去,目光越過陳舟,落向遠處那一片茫茫碧海。
“當年水元氣叻欠玻m是散修出身,卻也是一時人傑。”
“可惜……”
龍君輕輕嘆了一聲。
隨着這一嘆,遠處原本平靜的海面忽而起了一線波紋。天上銀白長河也似受其心緒牽引,水色稍稍黯淡了幾分。
“到底是我龍宮管教不嚴,負了他。”
“你眼下既承了太初陰符天殺劍錄,也算是承其法脈之人。”
“昔年憾事,今日補上一二,本君也不過求個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