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第271章 赤龍劍,燎雲原
敖舒窈望着水幕,一時沒有言語。
那方畫面中,三道攻勢已越過最後百丈。
赤霞自正前方貫空而來,初時不過一線,轉眼便鋪展成煌煌長虹。
紀凌虛背後青銅劍匣同時錚然震響,匣上古篆次第亮起,紫色劍光由虛轉實,交錯成一片森嚴劍幕,自左側橫斬而至。
而右邊聲勢則是更爲浩大,許是猶然將當日陳舟擊敗自己之時銘記在心,顧懷星此刻毫無留手,將一身本事盡數宣泄而出。
唯見身後千百枚真符如星辰照世,風火雷霆、金刀冰矢、山印水劍諸般法術混雜一處,匯作一條五色洪流,聲勢滔滔,所過之處連雲原都被壓得向下沉去。
不過三人並非真正同心,出手間自然談不上精妙配合。
可修爲到了他們這般地步,根本不需多作商議,只需從三方同時壓來,便足以讓一切尋常築基修士膽寒了。
遠在此間戰場之外觀戰的行尴乱庾R屏住呼吸。
幾位龍女當中,敖舒窈眸光微凝,落在水幕中的青衫身影上。
便見當中那道青衫身影屹立不動,不見半分退卻,甚至從始至終都不曾抬頭理會那聲勢最爲浩大的五色洪流,只淡淡將掌中元光長劍向前一遞。
嗡——
懸在腦後的照夜燈忽然大放光明。
重重光暈轉動,燦若日輪,內裏那一縷天一玄明神光高高挑起,清輝隨之潑灑開來。
初時尚只徽株愔凵硗馊桑汈涕g的功夫,便已漫過百丈、千丈,照得整片雲原通明一片。
陳舟握劍的手腕輕輕一轉,便見堂堂正正的一劍,自下而上斬了出去。
漫天明光驟然向中間一合,化作一道縱貫雲天的澄徹劍痕。
最先撞上的便是紀凌虛的紫氣劍幕,層層疊照的劍光只在半空中停頓一瞬,下一刻便如遭天河沖刷,齊齊潰散而去。
紀凌虛雙手連換數道劍訣,想要將散亂劍光重新聚起,可那道明光根本不給他迴轉餘地。
咔嚓!
紫色劍幕從中裂開。
紀凌虛身外護體劍氣應聲破碎,整個人被裹入滾滾清輝當中,一連向後退出數百丈。
每退一步,腳下雲原便崩開一道深痕,直至第九步落下,他背後的青銅劍匣終於承受不住,驀地發出一聲哀鳴。
旋即,便見一道青光自虛空垂下。
紀凌虛只來得及抬眼看向前方,形神便在青光中散作無數細碎光點,被青雲譜送出了龍虎雲原。
而另一邊,顧懷星所化的萬法洪流也已壓至近前。
喫過先前那場敗仗,他日日夜夜所思所想盡都是如何應對陳舟,簡直到了癡魔的地步。
眼下一身修爲近乎被他咿D到了極致,千百真符彼此相合,外相紛繁,內裏卻已經凝成一股,欲要以無窮法術疊出的厚重偉力,將陳舟連同身外明光一併壓碎。
可即便他如此看重陳舟,乃至於將他當做人生第一大敵,可有些事情,並非是努力了便能做到的。
唯見那一道劈開的紀凌虛澄澈劍痕去勢未盡,斬過長空之後,竟又隨着陳舟五指牽引,凌空轉折而回。
劍光橫亙,猶如一條明河從九天倒卷。
萬法洪流與其迎面相撞,種種法術無有其一合之敵,盡數泯滅。任憑顧懷星如何催動法體,如何變轉法術,那道劍光只管一路向前。
堂皇,浩大。
不假詭奇,也無須取巧。
純是法力、道基與神通一併壓下,硬生生從那洪流正中開出一條通路!
顧懷星面色驟變,心頭萬千惶惶思緒更是難以言說分毫。
只得雙臂交疊於身前,萬千法紋沿着皮膚飛快遊走,凝成一方五色大印,想要做出最後的掙扎。
可下一瞬,陳舟已經出現在他身前。
沒有人看清他是何時跨過了那片破碎法光。
只見青衫衣袂於清輝中一閃,一隻修長手掌已平平按在五色大印之上。
砰——
大音反倒希聲。
五色大印向內凹陷下去,繼而從陳舟掌下生出無數細密裂紋。
顧懷星瞳孔驟縮,胸膛亦隨之一震,只覺眼前那人按來的不是一隻手,而是數頭龍鯨一併翻身掀起的沉海之力。
一身沛然法力只讓他多堅持了片刻功夫。
隨即,印碎,人飛。
顧懷星倒掠千丈,身後諸般真符如風中殘燭般逐一熄滅。還未等他重新穩住形神,青雲譜接引青光便已經落在身上,將其一併卷出雲原。
前後不過數息時間,兩位足以橫壓尋常同境的大宗俊彥,竟已先後敗退!
而那道從正面而來的赤色長虹,卻並沒有隨着二人退場一併消散。
它穿過被明光照徹的長空,在陳舟揮劍、出掌的間隙裏連變七次方位。每一次轉折皆不見半點煙火氣,偏又恰好從其薄弱處穿行而過,輕巧有餘,不見半分煙火氣。
將兩個礙事的對手送出此間,陳舟這纔回身橫劍。
赤霞同元光一觸即分。
一點赤色火星落在陳舟右邊袖口,轉眼熄滅,只留下一抹極淡的焦黑。
赤霞遠去,呂道真的身形重新顯化在百丈之外。似乎同方才相比,根本不曾移動過分毫。
可他那雙向來顯得懶散的眼睛,此刻已然明亮得驚人。
“道友,可要歇息片刻?”
陳舟笑笑,將消不去焦痕的衣袖甩落。
“倒也不必就是。”
“既是論法問真,自該一氣做過,哪有中途歇息的道理。”
呂道真聞言,先是一怔,繼而長笑出聲。
“好!”
他抬眼打量陳舟,似是又想起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當日在霧澤遇見道友時,我便覺你不是尋常人物。”
“只是未曾想到,不過短短時日不見,你便已成長到了這般地步。”
“當真可驚,可嘆!”
陳舟神色坦然,並不因這一番稱讚自謙,也沒有刻意誇大自己的本事。
“機緣到了手裏,我不曾叫它白白過去。”
“至於該下的苦功,也一日未少。”
“如此而已。”
呂道真看他片刻,緩緩點頭。
“如此,便請道友看我這一劍。”
酒葫蘆被他隨手系回腰間。
呂道真並指如劍,於身前輕輕一引,一縷赤色劍光從其袖中飛出。
初出之時細若遊絲,無聲無息,待飛過十丈,便已有灼灼赤霞縈繞其上。再過十丈,劍光陡然暴漲,化作一道百丈長虹拔地而起,將高空雲層從中洞穿。
昂的一聲,清越龍吟響徹雲原。
長虹之內,隱約有一條赤龍昂首擺尾,鱗甲、須角、爪牙無不分明。可待人凝神去看,那些形貌又盡數不見,只餘一線精純到了極處的赤色劍意。
萬象山呂氏的火龍劍訣,在青孚也算一門頗有名聲的上乘劍法。
此法先聚火,再塑龍形,以龍形統御劍氣,修到高深處,一劍既出,火海相隨,赤龍飛騰,最善以大勢壓人。
只是法有成規,術存窠臼。
先聚火、後成龍、再御劍,固然步步有據,卻也免不了層層束縛。
呂道真在這門家傳劍訣上浸淫多年,並沒有沿着先人留下的道路一味走下去。
他削去火龍外相,打散前後次序,只取其中飛騰變化、剛烈無回的真意,又將自己一身法力、劍意、神魂盡數熔入一處。
劍光所至,赤龍自生。
龍身所遊,皆爲劍路!
這纔是呂道真的赤龍劍訣。
那一聲龍吟尚未落下,百丈長虹已自天穹俯衝而下。
陳舟抬劍便斬。
太素元光同赤龍劍意交擊,霎時間赤白二色鋪滿天穹。
劍鳴一聲緊過一聲,最初尚還能分辨彼此,到了後來卻已連作一道悠長震響,聽得人心神搖曳,氣血翻騰。
一息之間,兩人已然換過數十招。
赤龍忽而盤繞如環,忽而夭矯破空,前一刻尚在陳舟頭頂,下一刻便從腳下雲原穿出。
其形聚散不定,劍路亦毫無常勢,縱然是前一刻被陳舟一斬兩斷,下一刻那兩斷劍氣亦會形成兩條一般無二的赤龍,再度攻殺而來。
陳舟身外光暈轉動,他腳踏流景,時而身化清輝避開龍吻,時而又在赤龍七寸所在現出身形,掌中元光長劍斬落,便將漫天劍氣一併掃空。
轟隆隆!
二人每一次交鋒,都有大片雲原被劍氣犁開。
玉色地面方纔在青雲譜偉力下彌合,下一刻便又被赤霞、明光撕出數百丈長的溝壑。偶有一道餘波掠向遠處,便逼得正在交手的其餘幾人不得不分出心神抵擋。
龍虎雲原上的諸般聲勢,竟漸漸都被這兩人壓了下去。
外界列席處,也不知從何時起安靜了許多。
那些原本還在高聲評點、爲各自看好之人爭得面紅耳赤的修士,此刻俱都仰着頭,一瞬不瞬地盯着天穹水幕。
“這……”
有人張了張嘴,半晌才擠出一句:
“這般聲勢,這般威風……他們當真也是築基?”
身旁一名築基修士聽見,臉皮微微抽動,只覺此人好似隱隱點到自己。
只因這水幕裏二人所展露出的威勢,卻是已經遠遠超出了尋常人對於築基修士的想象。
顧懷星與紀凌虛絕非弱者,前者法體已成,萬法隨心,後者乃是玉宸近年最出彩的年輕劍修之一。
可這兩人一個照面便被陳舟正面壓出雲原,而眼下呂道真以赤龍劍決縱橫長天,竟又能同其人鬥得有來有回。
這等差距,已非一句法力深厚便能說清。
道基、神通、法體、心神,乃至於臨敵間每一分法力的拿捏,凡有一處稍弱,便不可能在這般交鋒中支撐下來。
“同爲築基……”
有人苦笑着搖了搖頭。
“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怎麼能大到這般地步?”
雲臺高處,諸位金丹真人看得同樣認真。
赤發道人連酒都忘了喝,只託着酒盞,目光隨着那條縱橫天際的赤龍來回移動。
“好一個呂道真。”
“呂氏那門火龍劍訣我也見過,不過中規中矩,稱得上一句上乘,卻遠沒有今日這般氣象。”
“此子能去其形而得其神,再以自身劍意重立法度,單論劍道天分,的確已是難能可貴。”
旁邊一名紫冠道人輕輕頷首。
“只是他的年歲終究大了些,消磨了不少潛力。”
“築基境裏滯留十餘年,雖將一口劍磨得鋒銳無匹,可往後的紫府、金丹,尚不知還要耗去多少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