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婦人目光一掃,先落在王公子的隨從身上。
“海藏閣開門做生意,不是給你們逞威風的地方。”
“再敢高聲吵嚷,管你是哪一家的公子,都給我出去!”
隨從面色一僵,下意識便要辯解。
王公子到底是有些身份,知道什麼人該惹什麼人不該惹,頓時抬手將他攔住,只是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管事誤會了,我等並非有意擾亂貴閣,只是……”
“罷了。”
正說着,婦人身後忽然又有一道聲音傳來。
“我又不是紙糊的,不過是聽上幾句吵鬧的話罷了,算不得什麼。”
一道青白身影從樓梯轉角處走出。
來人髮髻高綰,只用一根素銀簪子束住,一身青白道袍不見多少華飾,但內裏氣度卻又遠非常人可以比擬。
正是王公子口中的貴人,同樣,也是陳舟的老相識,萬象山的鄭如玉。
原本氣勢洶洶的婦人聽聞她的聲音,神情稍緩。
“鄭真傳寬宏,自不將這些小事放在心上。可若人人都在閣中爭吵,我這海藏閣還做不做生意了?”
說話間的功夫,其人已經下到二層。
待看清場中對峙的雙方,神色間便又生了幾分變化。
那隻金紋古貝已經被數名力士從玉臺上抬了下來,擺在開貝的石槽旁。王公子站在左側,陳舟與周元則立在另一邊,四周還聚着不少看熱鬧的客人。
婦人在海藏閣多年,什麼樣的客人都見過,可像眼前這樣僅僅是因爲口角便要耗費如此多法錢來賭鬥的。
這……還是頭一遭。
而王公子看到鄭如玉的身影,頓時兩眼一亮,也顧不上面前的惡漢子周元。
向前迎了兩步,拱手便是歡快笑道:
“鄭師姐,沒想到當真在這裏遇見你了。”
“聽聞師姐晉位真傳,師弟我前些時日不在山門,未能及時慶賀,心中一直有所遺憾。”
“今日正好看中這隻金紋古貝,本想開出來送與師姐,沒想到卻被這兩個不知從何處來的散修出言譏諷,說此貝空有其表。”
“我一時氣不過,這才同他們定下賭約。”
他語氣和緩,三兩句話便把事情說了一遍,只將自己先前的輕慢盡數略過。
鄭如玉隨在婦人身後走下,目光掃過此間,並未立刻回應。
她方纔從樓上走下來時,就已然是看到了人羣中的陳舟。
數年不見,對方模樣變化不大,仍是一身尋常青衫,只不過身上的氣機卻是越發叫人看不透。
哪怕鄭如玉同樣也是鑄就了上乘道基,修行真法,可此時此刻在陳舟面前,卻仍有一種高山仰止的錯覺。
陳舟同樣也看到了從上而下的鄭如玉,眸光也是一亮。
先是素還真、周元兩人,而後又是鄭如玉。
難怪有人講這龍宮法會稱作百年一遇的盛事,光是這般將天下英才彙集一處的聲名,便是旁人難及萬一。
而正也因爲此般原故,陳舟方纔能在在短短時間內便與諸位故友重逢。
不過眼下尚還有樁麻煩未曾了結,倒也不急着上前相認。
他朝鄭如玉輕輕點了點頭,便將目光移向了石槽旁的古貝,像是等着看她如何處置。
鄭如玉見狀,心中頓時明瞭。
她同樣沒有點破陳舟的身份,只看向王公子。
“既然雙方已經應下了賭約,那便開貝就是。”
“我不懂鑑貝,也不替你們評斷誰的眼光更好,不過誰開出來的東西更貴重,總還是看得出來的。”
“今日我便在旁做個見證,省得事後有人不認。”
王公子聞言一喜。
本來他還想着取出貝中的靈物之後該尋個什麼樣的由頭湊到鄭如玉身邊,好講此物送出。
可現在瞌睡來枕頭,直接將機會送到眼前。
至於和他打賭比試的陳舟、周元二人,王公子從始至終就沒將他們放在眼裏。
不過一二好呱⑿蘖T了,瞎貓撞上死耗子得了些收穫,便覺得自己叩罒o雙,能夠在鑑貝一行上大殺四方了?
簡直不知所謂,說出去徒叫人恥笑。
屆時自己將那鎮樓古貝一開,便能叫這二人知曉什麼叫一分價錢一分貨!
如此想着,王公子便是十分順從的一拱手:
“全憑師姐安排。”
周元斜着眼睛看他,咧了咧嘴。
“你這廝,端是前倨後恭,叫人嗤笑。”
“方纔對這我們一口一個散修好生無禮,眼下見到宗門修士了,反倒變得彬彬有禮了……嘖嘖。”
王公子麪皮抽了一下,沒有接話。
鄭如玉眼中掠過一點笑意,只當沒聽見。
“你先選罷。”
周元也不推辭,揹着手便在二層一座座玉臺間走了起來。
比起先前在一層時,他這次挑得很快。
不過片刻,他便停在一隻臉盆大小的扁平古貝前。
此物貝殼邊緣殘缺了一塊,表面灰青,除了幾道被海砂磨出來的溂y外,再無任何出奇之處。
之前的漫長光陰裏,它都被一直放在二層最靠外的一座玉臺上,來往腥瞬恢矌祝瑓s始終無人問津。
周元繞着它走了半圈,伸手一拍,當即就定下。
“就這個。”
負責招待的侍女愣了一下,似是沒想到他在二層挑來挑去,最後選中的仍是一隻賣相最差的貨色。
“客人可要再看看?”
“不用。”
陳舟也是笑着認同,取出法錢。
“我相信我師弟的眼光,必然不會失手。”
王公子冷淡的瞥了他們一眼,嘴角里吐出四個輕描淡寫的譏諷詞語:
“故弄玄虛。”
周元搓搓雙手,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完全對王公子的譏諷置之不理。
很快,方纔替他開出金珠的那名年老海族被人請了上來。
二話不說,便是下刀,很快就在腥梭@訝的目光注視下從中取出一物。
不過拇指長短,像是一塊碧綠的玉石,但通體宛如一片碧潭,十分濃豔,卻是一塊罕見的靈玉。
“當真有東西!”
人羣中立刻有人驚呼。
年老海族也露出驚色,取來一隻玉盤,小心將那青碧晶片托起。
周元見狀,臉上的笑意變做欣喜。
“瞧見沒有?”
“大爺隨手挑一隻,都比你那勞什子鎮樓之寶強。”
王公子眉梢抖了抖,雖然又讓這可惡的小子蒙對一回,叫人十分不爽。
但他依舊絲毫不慌,他拿下的鎮樓古貝可是經過龍族的大師鑑定過,豈能有假?
待他開出上等靈物,便是叫此人磕頭認錯的時候。
王公子冷笑,橫眉冷對:
“不過開出一件不知來歷的小物罷了,值不值錢還未可知。”
“我這隻古貝乃鑑貝大師親眼看過,其中寶光已成異象,又豈是你這東西能比的?”
那婦人看了他一眼,招來閣中賬房。
王公子既然要當場開貝,這古貝自然得先買下來。
萬餘法錢不是小數目,他取出數只錢袋,又以一枚靈玉抵去不足之數,賬房覈對許久,才終於將價款點清。
數名力士將金紋古貝抬入另一座更大的石槽。
年老海族淨過雙手,圍着古貝看了一圈,神情也變得慎重。
此貝不但外殼堅厚,那道天然金紋更是繞殼而生,稍有不慎便可能傷及內裏之物。
他不敢像先前那般直接落刀,而是取出一小瓶無色藥液,沿着貝縫一點點澆下。
藥液才一落上去,整隻古貝便輕輕震了一下。
嗡——!!!
貝殼上的金紋驟然亮起。
一道金光順着紋路盤旋而上,隱約間竟真有幾分蛟龍昂首的氣象。二層諸多玉臺同時震動,周圍水流也被金光牽引,繞着石槽緩緩轉動起來。
“寶光!”
“那位大師果然沒有看錯!”
隨從大喜過望。
王公子臉上顯露得色,強裝訝異笑容,負手看向周元。
“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周元抱着雙臂,半點不慌。
“急什麼,等你把這貝全開完再說這些也不遲。”
王公子冷哼一聲,死鴨子嘴硬。
他倒要看看等自己啓出寶物,這人該如何收場。
金紋越來越亮,開貝老人額頭也滲出細汗。他等到貝縫軟化,手中薄刀忽然向內一送,沿着貝殼連轉數圈。
最後一圈落下,他雙臂發力,將上層貝殼猛地掀開。
金光大作,沖天而起。
隨從笑出聲,彷彿已經看到陳舟二人給自己主僕賠禮道歉的卑微模樣。
可誰能想到,下一瞬,那道看似不凡的金色異象忽然一滯。
像是一隻鼓脹到了極處的皮囊被人戳破,滿室金光頃刻潰散,化作一團黏稠黑煙,從敞開的貝殼裏噴湧而出。
開貝老人首當其衝,被燻得連連咳嗽,趕緊向後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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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婦人揮袖引來一股水流,將黑煙盡數捲走,腥瞬沤K於看清貝殼裏的景象。
竟是,空空如也!
王公子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人已經僵在原地。
隨從張着嘴,同樣發不出半點聲音。
萬餘法錢買下來的鎮樓古貝,開出來竟然只有一團黑煙。
二層安靜片刻,緊接着便響起周元毫不遮掩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