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那灰影貼在衣衫褶皺、髮間、袖口裏,若不是照夜燈高懸,又有靈覺觀照,幾乎難以察覺。
陳舟眉頭微動。
他伸手推開院門。
門開的那一刻,阿棘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他原先其實並不敢確定陳舟會不會開門。
畢竟今夜寨中變故太大,先是祖祠開祭,隨後許多人像瘋了一般奔走呼喊,再後來,他親眼看見幾個年長些的師兄被人捆住手腳,拖往祠堂方向。
那些人掙扎、叫罵、哀求。
可往日裏熟識的寨民只是低着頭,或是木着臉,像沒有聽見。
阿棘一路逃來,心中幾乎寒透。
此刻看見道院門開,心裏纔像有了一點落處。
“陳道師,寨子裏的寨老們都瘋了。”
他剛邁進院門,便急聲道:
“他們把人抓去祖祠了,不是牲畜,是人。”
“我好幾個師兄都被抓走了,還有幾個跟過狩獵隊的年輕人,他們說這是大祭要用的血食。”
說到這裏,阿棘臉色更加難看。
“他們說祖靈醒了,要喫新血。”
鄭小滿聽到這裏,眼中立刻浮起驚懼。
她年紀雖小,可也知道血食兩個字不是什麼好東西。
更何況,被抓走的是活人。
陳舟聽到這些,心裏的最後一絲憂慮放下了,這祖靈果然不是良善之物。
不過這些也沒必要和阿棘說,他只是朝他看去。
阿棘被他這一眼看得心頭微緊,原本要繼續說的話也停住了。
下一瞬,照夜燈光落在他身上。
阿棘只覺混身一暖,隨後便聽見衣衫裏傳出極細的簌簌聲。
一粒粒灰黑小蟲從他的髮間、領口、袖中、靴邊滾落下來。
那些蟲子只有米粒大小,背上生着淡淡人面紋,落地之後便試圖鑽入泥裏。
可燈光照下,它們還未爬出三寸,便一隻只蜷縮起來,化作焦黑蟲屍。
阿棘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低頭看着腳邊那一地蟲屍,臉上血色褪盡。
小黑也猛地抬頭,朝那些蟲屍吐信,鱗片微微炸開。
“我……”
阿棘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眼中先是驚恐,隨後便是羞慚。
“道師,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陳舟收回目光,沒什麼驚慌表情。
“不必多想。”
阿棘臉色蒼白,抬頭看他。
陳舟道:
“寨中祠堂中的那物有禍心之能,你本無害我的心,只是被它借了一程。”
“這些蟲藏在你身上,未必是要你動手,只是等你靠近我時,借你身上的氣機亂我一瞬。”
“不過,如今已經沒了。”
阿棘聽到這裏,心裏那塊石頭才稍稍落下。
可他仍覺得身上發麻,像還有無數蟲子藏在皮肉下面。
他忍不住抖了抖袖子,又拍了拍肩背,小黑順着他的手臂遊了一圈,也沒有再發現什麼。
陳舟朝他道:
“你先進來吧。”
阿棘連忙點頭,轉身將大門合攏。
道院外,山寨方向的嘈雜聲不知何時已經漸漸平息。
整座霧澤山寨,像是在極短時間裏被人捂住了口鼻,靜得有些過分。
可陳舟卻從這種詭異的安靜當中察覺到了一絲危險的氣息——
那東西,來了。
片刻後,一點輕微聲響從瓦面上傳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四肢着地,正從屋脊另一側慢慢爬上來。
隨後,是第二道……第五道。
阿棘纔剛進院子,聽見聲音,便忍不住回頭看去。
照夜燈光照着院子,卻沒有立刻照到屋脊背面。
過了片刻,五道身影從屋頂邊緣探出頭來。
但那已經很難說是人。
他們身上還穿着祭祀時的祭司纔會用的繁複長衣,頭上帶着獸骨面具,腰間掛着銅鈴。
可他們的手腳都已反折,胸腹貼着瓦面,臉卻仰朝天上。
更怪的是,他們肋下生出一截截蟲肢,撐在瓦片之間,爬動時發出細密刮擦聲。
他們空洞散發獸性的冰寒面孔齊齊看向院中的陳舟,隨後五張嘴同時開合。
“外鄉人。”
“壞我大祭。”
“斷我香火。”
“殺我兒孫。”
“你該死。”
那聲音七零八落,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像是許多人擠在一隻破瓦罐裏說話。
鄭小滿聽得臉色發白,又往屋子裏縮了縮,彷彿只有這樣能帶給她一些安全感。
驚鴻一瞥中,阿棘卻看清了其中兩張臉。
他喉嚨一緊,那是寨中主持祭祀的老人。
陳舟並沒有搭理他們的想法,和這些已經不是人的生物說這些並沒有任何的意義。
他抬手,折柳遁出。
一線清光自劍竅中飛出,初時淡淡,轉瞬便染上一點火色。
五個蟲屍祭者同時張口,似乎還要再罵。
可折柳卻並不同他們分辨,只是穿空而過。
一劍過後,五顆頭顱從屋檐上滾落下來。
更爲瘮人的是,他們的斷口處不見血跡,只有密密麻麻的蟲子。
那些蟲子像是早就等着這一刻,頭顱一落,便從脖頸裏翻湧而出。
可折柳劍上殘留的那一點法意還在,蟲羣剛一湧出,便被斷口處的法力點燃。
屋頂上的五具殘屍劇烈抽搐起來。
肋下蟲肢無序抓撓,將瓦片劃出許多白痕。
不過也只掙扎了數息。
很快,五具屍身便在燈光與火意中安靜下來。
黑煙升起,又被照夜燈一照,散得無影無蹤。
但卻有一股燒焦的臭味瀰漫開來。
這時,陳舟又感覺到一股更爲深刻的惡意從夜空中傳來,他四處掃視,卻並沒有發現任何蹤跡。
他心頭一凝,隔空將還愣在原地的阿棘往後一拂。
“你先躲到正屋裏去。”
阿棘心頭一凜,顧不上多問,立刻拉住鄭小滿,將正屋木門合上。
幾乎就在木門合攏的同時,院中地面開始翻湧。
鋪在院裏的石板一塊塊鼓起,又接連裂開。
溼泥從縫隙裏翻出,帶着腥臭血氣。
陳舟立在檐下,照夜燈懸在他身前,折柳則繞身一轉,歸於右側。
下一刻,地面轟然破開,一頭暗紅蜈蚣自地下衝出。
它半截身子立在院中,便已高過屋檐。
甲殼上滿是血色紋路,節節相扣,每一節旁邊都生着慘白人手。那些手有老有少,有粗有細,密密麻麻,貼在身側緩緩抓動。
蜈蚣頭顱最前方,並非獸口,而是一張隱約像人的臉。
它低頭看向陳舟,無數雙獸瞳森然。
許多張嘴同時開合,最後匯作一個含混意念。
“喫了你。”
陳舟瞧着它的模樣,神色雖然凝重,但話語卻並不軟弱:
“你若當真是有把握,便不會先遣倀鬼來試門。”
他抬手一引,照夜燈光驟然鋪開。
太素元光自他指尖生出,化作一縷縷細線,落在院中泥土、碎瓦之上。
陳舟並沒有急着斬向蜈蚣本體,眼下這玩意體魄強橫,又借了大祭助力。
若只是一味的硬碰硬,自己並不是它的對手。
先辨源流,再破關竅,這是陳舟這些時日行事時越發明白的道理。
元光照去,院中諸氣紛紛顯形。
泥裏有地氣、雨裏有溼毒,蜈蚣身上則有一根極粗的暗紅血線,一路向寨中祖祠方向延伸。
陳舟看了那血線一眼。
“原來如此,你原來不過也只是被這寨中先人飼養之輩,眼下卻是叫你囂張起來。”
蜈蚣似也察覺自己被看破了部分跟腳,口中驟然發出一聲尖嘯。
陳舟衣袖微揚,照夜燈燈焰輕輕一晃,嘯聲便被壓低了許多。
蜈蚣猛地向前撲去,龐大身軀壓下時,半個院子都被陰影遮住。
陳舟腳下不動,身形卻似被一層淡光輕輕推開,避過正面撲擊。
蜈蚣撞在檐柱旁,半截牆面當即裂開。
折柳再起。
劍光貼着蜈蚣甲縫一掠,斬下一截慘白人手。
那手落地之後,五指仍在抓動,掌心裂開,露出許多細小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