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黑痣修士沉默片刻。
“烏七婆也忍了。”
矮胖男子冷聲道:
“再這麼下去,寨中以後就沒有我們說話的份了。”
道院一旦立起來,孩子們開始去聽課,寨中舊法存在的根基便會一點點鬆動。
今日是樹奶奶。
明日或許便是獸欄、藥洞、祭樁。
他們這些靠舊法、香火、請靈、血祭立身的人,最怕的不是陳舟一劍殺來。
最怕的是寨子裏沒了他們生存的土壤,更沒有了年輕的耗材。
黑痣修士看着那座剛上好主樑的道院,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不能等道院真正開課。”
矮胖男子轉頭看他。
“你想怎麼做?”
黑痣修士神色陰沉,緩緩道:
“我去請兩位在山中修行的道友來。”
矮胖男子眼神微亮。
“他們肯來?”
“會來。”
黑痣修士篤定道:
“這寨子若被玄都那邊插進手來,對他們也沒好處。”
矮胖男子有些遲疑:
“可那陳舟畢竟是玄都弟子。”
黑痣修士冷笑一聲。
“玄都弟子又如何?總不能真有三頭六臂。”
“況且,我們又不是要殺他。”
他看着道院方向,一字一句道:
“只是將他趕出寨子而已。”
“這寨子,永遠屬於寨子裏的人。”
矮胖男子聽得點頭,確實是這個道理。
黑痣修士又道:
“況且當初秦鷺不也是如此麼?我們只是想讓她知難而退罷了。”
“但最後出了意外,怪不到我們頭上的。”
第196章 暴雨天,殺人夜,唯以不變應萬變
黑痣修士說完這句話後,便沒有再多留。
他轉身入了雨霧裏。
矮胖男子站在原地,望着那座剛上好主樑的道院,臉上神色變了幾變,最終也跟着離去。
道院坡地之上,鄭老三已經收了工具。
主樑落定之後,餘下門窗、地板、屋頂雖還需要時日,卻已不算難事。梁一上,整座屋舍便有了骨架,像一個人終於挺直了脊背。
送走了鄭老三,陳舟沒有選擇回寨東小院。
他在道院後進裏擇了一間偏房,暫且住下。
屋中只有一張木榻,一張矮案,牆面尚未完全收拾妥當,仍能聞見新木與溼泥的氣息。
不過這已經夠了。
修道人立身之處,不在屋舍華美,而在氣機是否相合。
道家修行裏,向來有道場一說。
一處地方若長久講法、修行、誦經、持戒,自會慢慢生出清正氣象。反過來,若一地久受血食、香火、獸靈濁氣浸染,修行人長久待在此地,也會反過來被濁氣同化。
眼下這道院雖未徹底落成,可主樑既上,便已算有了根骨。
更何況,這根主樑原本就是後山樹奶奶之身,經照夜燈洗過陰晦,再立入此地,正好將舊俗裏那一點庇護之意轉入新道。
陳舟站在偏房當中,抬頭望了望遠處主房上的深青主樑。
梁木安靜橫在上方,木紋平直,隱有一層極淡暖意。
整座道院的氣機,便也從這根樑上慢慢生出。
還很弱。
像一盞剛點起的燈。
可只要等到門窗齊全,屋頂修好,再有孩童入內聽課、識字、明氣,這點氣象便會一日一日穩下去。
到了那個時候,寨子裏的人再想做些什麼,便是爲時晚了。
所以陳舟很清楚。
如果那些一直躲藏在幕後的修想要做些什麼的話,未來這幾天,就是最後的時機了。
故而,他沒有離開,而是守在這裏。
白日看鄭老三修門窗、鋪地板。
夜裏便在偏房檐下修法。
雨水打在新蓋的青瓦上,聲音起初雜亂,聽得久了,反倒有幾分安定。
水從檐角落下,一線一線,砸在院中泥地裏。
前半夜並無異常。
寨中燈火陸續熄去,遠處祭樁上的銅鈴也漸漸沒了聲息。
陳舟坐在檐下,閉目行功。
太素元光在體內流轉,諸光變化圓融,一身法力也逐漸粘稠,搬咧畷r已是隱隱響起了如同玉石碰撞般的泠泠之聲。
同時,道院那根主樑上,似也有一股清正之氣徐徐散發開來。
蛇蟲逼退,陰邪被驅散。
夜色越來越深。
到了後半夜,天上雨聲忽然變了。
不是變大,也不是變急,而是多了一點腥氣。
陳舟睜開眼。
一滴雨水從檐角墜下,落在院中泥地裏,水坑裏的泥水微微泛起一層暗灰。
尋常雨水不該如此的。
陳舟抬眸看向夜色深處。
雨幕外,四道並不明顯的氣機分散在道院四角。
四人?
陳舟神色平靜。
“果然是按捺不住,終於動手了。”
寨子裏的那些人在等待他冒然出手,打破局面。
可殊不知,在這幾日時間裏陳舟同樣也在等待他們主動出手。
如今這場憋氣大賽比到這裏,終究還是對方率先沉不住氣。
夜色中,沒有人叫陣,也沒有人出聲。
畢竟他們既不是來同陳舟決生死,也不是來爭什麼道理。
他們只是要壞道院,毀主樑,然後逼着陳舟離開霧澤山寨,就像當初他們對姓秦的女修做的一樣。
雨水不停,水跡中混着一縷縷的香灰。
那香灰極細,落到屋瓦上,便附在瓦縫之間,慢慢往下滲。院中初生的清正氣機,被這香灰雨一壓,頓時滯了幾分。
陳舟沒有貿然出門。
他伸手接了一滴雨,指腹輕輕一捻。
水氣、香灰、少許獸血,還有一點寨中祭樁上的舊香火。
這是黑痣修士的手段。
此人擅水法,卻不是正統行雲布雨之術,而是借霧澤溼氣與祭樁香灰,先把周遭氣機攪渾。
倒也合乎他們的路數。
緊接着,牆縫裏傳來細細窸窣聲。
一隻只黑色蠱蟲順着雨水鑽入木縫,背殼上沾着藥粉,腹下細足極多,爬動時幾乎無聲。
屋脊上,忽然落下幾隻白麪鬼鴉。
那些鴉鳥通體漆黑,臉卻白得像死人皮,雙眼無珠,只有兩點灰火。它們站在屋脊上,鳥喙輕輕啄瓦。
每啄一下,便有一點陰冷氣息透入屋中,直往人夢魂裏鑽。
院子裏,泥水開始隆起。
一個個泥偶從地面爬出,形體粗陋,手腳卻極長。泥偶身上貼着破布,布上畫着歪斜符紋,雨水越大,它們身上的泥便越黏,動作也越快。
很多種讓人眼花繚亂的法術,一齊襲來。
陳舟看着這些東西,心中反倒是徹底安定下來。
這些法看似花團宕兀蓪嶋H上都不算高明,唯一值得稱道的,便是和這大澤、山寨密不可分。
雨、泥、香灰、蠱蟲、鬼鴉、舊屍氣。
在這座山寨裏,這些東西本就是尋常人避不開的陰影。孩子們怕雨夜,老人怕夜啼,婦人怕小名被喊走,青壯怕山中獸靈入夢。
如今被這些修士合在一處,便成了圍屋的法。
不過陳舟也心知肚明,這應該只是試探。
旋即抬袖一拂,三十六枚水元珠悄然飛出。
珠光不盛,只在道院四周布成一層薄薄水幕。
雨水落下時,先入水幕。
香灰、獸血、藥粉,便被水元珠一一濾出,沉在幕外,化作一圈灰黑水痕。
那些蠱蟲鑽入牆縫,纔到水幕邊緣,便像撞上一層無形河流,頓時被捲了出來。
陳舟指尖元光輕輕一彈,幾點細光落下。
蠱蟲一隻只炸開,落在泥裏,化作黑水。
暗處有人悶哼一聲。
見自己的手段被發現,藏在外面的修便也不再藏着掖着。
屋脊上的白麪鬼鴉忽然振翅而起。
它們也並不攻擊陳舟,而是繞着正堂飛,鳥喙對着那根深青主樑一下一下虛啄。
每一次啄下,梁木上便有一縷極細陰氣冒出,像要把其中尚未完全穩住的清正木氣啄散。
與此同時,院中泥偶已爬到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