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烏七婆當做沒看見,繼續道:
“他不通營造,寨中能做這活的,也就你手藝最穩。老身來問問你,願不願去幫這把手。”
鄭老三嘴角動了動。
“七婆說的主樑,是哪根梁?”
烏七婆看着他。
“便是你想的那根。”
鄭老三臉色一下難看起來。
婦人站在火塘邊,手中藥碗也停住了。
小榻上的鄭小滿還不大明白,只睜着眼看父親。
鄭老三低頭沉默許久,才道:
“七婆,這活我做不了。”
“爲何做不了?”
鄭老三抬起頭,眼中有血絲。
“樹奶奶護過我家小滿。”
“七婆你是知道的,當年要不是樹奶奶,小滿早就沒了。”
“那個外鄉道長來寨中才幾日,便把樹奶奶伐了。旁人怕他,我也怕,可要我給他做這根梁,將樹奶奶的身子抬去那什麼道院上頭,我做不到。”
他說得急,話裏怨氣壓也壓不住。
可面對烏七婆,他終究不敢罵得太難聽。
只能一拳砸在自己膝蓋上。
“我鄭老三是個木匠,不是什麼有本事的人。”
“可有些活,給再多錢也不能接。”
烏七婆聽着,臉上沒有什麼變化。
“老身可沒說給錢。”
鄭老三一噎。
烏七婆隨後再說:
“而且,也沒有強逼你的意思。”
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小木偶,放在桌上。
那小木偶削得很簡單,只有三寸來高,眉眼粗略,卻能看出是個抱魚的小娃娃。背後刻着一道極小的火焰紋路,紋路深處有一點淡淡暖意。
鄭老三皺眉看着那東西。
“這是什麼?”
烏七婆道:
“這是那位陳道長給你家娃的。”
鄭老三原本好奇的神色刷一下消失,臉色更冷。
“他倒是好心。”
烏七婆拄着柺杖起身。
“他有沒有好心,老身說了不算,你說了也不算。”
她看了一眼小榻上的鄭小滿。
“今晚讓娃兒拿着睡一夜。”
“若明日你還是不願去,老身另找人。”
鄭老三沉着臉,沒有應聲。
烏七婆也不多勸。
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
“鄭老三,人活着,不能只看自己記得的恩,也要看眼前還有沒有路。”
說完,便拄着柺杖走入霧裏。
鄭老三站在屋中,半晌才冷笑一聲。
“一晚上?”
“別說一晚上,想一輩子也不成。”
婦人看着桌上的小木偶,低聲道:
“可終歸是七婆親自上門來說……”
鄭老三回頭反駁婦人。
“七婆親自來又如何?樹奶奶都沒了,這木偶還能比樹奶奶靈?”
婦人沒有與他爭。
只是看了眼小榻上的鄭小滿,眼神有些猶豫。
鄭老三嘴裏不屑,手卻還是拿起那枚木偶,走到小榻前,交給女兒。
“小滿,你看這是什麼。”
鄭小滿伸手接住。
木偶落在掌心,微微暖着。
她眼睛亮了一下。
“阿爹,這是給我的?”
鄭老三心裏煩,嘴上卻硬不起來,只含糊道:
“嗯,拿着吧。”
女娃把木偶抱在胸口,小聲道:
“暖暖的。”
鄭老三看了一眼,也沒在意,轉身去牆邊收拾刨刀。
夜裏,雨又下了一陣。
霧澤山寨入夜後,木樓之間常有潮氣漫上來,屋中哪怕燒着火塘,也總有一股陰溼貼在骨頭縫裏。
鄭小滿往日睡得極不安穩。
尤其樹奶奶被伐後,她夜裏總要驚醒兩三回,鄭老三夫妻這些日子幾乎沒睡過整覺。
可這一夜,屋中竟出奇安靜。
鄭老三半夜醒過一次,習慣性去聽小榻那邊的動靜,卻只聽見女兒細細的呼吸聲。
他愣了一下,以爲自己睡迷糊了。
等再醒來時,天光已經從窗縫裏透進來。
火塘裏的灰暗了,婦人正坐在小榻旁,眼睛睜得很大。
鄭老三心裏一緊。
“小滿怎麼了?”
婦人回頭看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醒什麼。
“小滿昨晚一夜沒醒。”
鄭老三怔住。
小榻上,鄭小滿抱着那隻木偶,睡得極沉。臉色仍舊白,卻比往日少了些青氣,眉頭也沒有皺着。
她睡得像個尋常孩子。
這本該是極平常的事,落在鄭老三夫妻眼裏,卻像見了什麼稀奇景象。
婦人看着丈夫,眼眶微紅。
“老三,那位道師是有本事的。”
鄭老三張了張嘴。
“這……也不能證明什麼。”
婦人轉頭看他。
她沒有說話,只是瞪着他。
鄭老三聲音立刻低了下去。
“我又沒說不去。”
婦人仍看着他。
鄭老三抓了抓頭髮,苦着臉道:
“我去,去還不成嘛。”
話說出口,他又看了一眼睡得安穩的女兒。
心裏那點彆扭和怨氣,一時仍未全散,卻被另一件更實在的事壓了下去。
相比女兒的生命,他心頭的那點怨恨又能算些什麼?
鄭老三下牀穿衣,取下牆上的墨斗、曲尺、鑿子、刨刀,一件件裝進木箱裏。
婦人在旁邊幫他繫好繩子。
“到了那邊,少說兩句。”
鄭老三悶聲道:
“知道、知道。”
過了一會兒,他又低聲嘀咕:
“我這一去,怕是半個寨子都要罵我忘本。”
婦人替他整理衣衫,寬慰出聲:
“讓他們罵去又能如何呢,小滿纔是最重要的,沒了她,我也不活了。”
鄭老三手上動作一停。
隨後點了點頭。
“是這個理。”
他背起木箱,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女兒。
鄭小滿還睡着,懷裏那隻小木偶露出半截,背後的火焰紋路在晨光裏很淡,幾乎看不見。
鄭老三心裏一橫,推門走了出去。
……
陳舟所在的小院,在寨東。
鄭老三以前來過這一帶,卻從未進過這處院子。
今日走到門前,他先覺得有些不對。
霧澤山寨多雨多霧,尋常人家哪怕日日打掃,牆角、門檻、屋檐下也總有一股溼意。
木頭久了會發脹,衣物放久了會有黴味,人走在屋裏,腳底也像踩着潮氣。
可眼前這院子裏的光景大爲不同。
此時這裏的院門半開着。
裏頭地面乾淨,木牆清爽,連院角那株矮樹都像被晨光曬過。
清清爽爽,十分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