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樹……”
其中一個少年張了張嘴,卻沒能把話說完整。
另一個人則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陳舟肩上的古木上,又很快避開,像是多看一眼都要被什麼東西纏上。
陳舟徑直入寨,沒什麼波折。
只是當他從寨子中走過,在屋子裏躲雨的人聽到動靜,有人從屋中出來,有人抱着孩子從窗戶往外打量……
可當他們看見陳舟肩上那截深青古木時,那些聲音便像被人按住了一般,一下低了下去。
樹奶奶被伐了。
這句話不用人說。
寨中許多人一眼便認了出來。
那木紋、那氣息、那雨水不浸的青色木身,縱然去了枝葉和紅綢,也仍舊是後山那株古樹。
一個婦人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眼中先是驚懼,隨後便生出幾分恨意。
她懷中孩子前些年病得厲害,曾在樹奶奶那裏系過名,也確實靠那一口香火氣吊過命。
她不管外來人怎麼看樹奶奶。
她只知道,自己孩子能活下來,是全靠拜過樹奶奶的。
眼下這外鄉道人,把樹奶奶伐了。
婦人嘴脣動了動,低聲罵了一句。
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可聞。
旁邊有人拉了她一下。
“少說兩句。”
“人家可是外面來的修士,據說是什麼大宗門的,咱們可招惹不起……”
婦人臉色微白,卻仍死死盯着陳舟肩上的古木。
陳舟聽見了,並不在意。
這些人的怨恨,他早有預料。
樹奶奶護過人,這並不假。
若只同他們說世間沒有白來的好事,有所得便要有所付出,這些人未必會信。便是信了,也未必願意承認。
對尋常人而言,講清法理沒有用。
他們認得的,只有狹隘視野裏所見的東西。
只有事實到了眼前,纔會改變一些根深蒂固的念頭。
在那之前,解釋多了,也只是多費口舌。
那三個修士所在的木棚裏,他們很快便得了消息。
矮胖男子聽完,先是一愣,隨後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他真把樹奶奶伐了?”
來報信的年輕人臉色發白,點頭道:
“木樁子都扛回來了。”
矮胖男子一拍大腿,差點笑出聲。
“好,好得很。”
“我還以爲他蟄伏了這麼久,有什麼絕妙的處理想法,現在還不是去做了蠢事?”
黑痣修士也有些意外,手中骨牌停在指間,半晌未動。
“他竟真敢直接伐樹,這下不用我們動手了。”
矮胖男子冷笑。
“寨裏那些人平日裏嘴上不說,心裏有幾個不念樹奶奶的恩?他一個外鄉道人,纔來幾日,就把後山那位給伐了。”
“烏七婆再能忍,寨里人也未必忍得住。”
他說到這裏,臉上的笑意越發明顯。
“我們且看着便是,肯定會有人忍不住的。”
“他是大派修士,難道還能動手打傷凡人?若是動手,那就更好了,寨子裏便沒有了他的容身之地。”
沙娘坐在一旁,手中藥草半晌沒有剝下去。
她想說,事情未必會照他們想的那樣走。
那外鄉道人若只是蠻橫伐樹,寨中自然要亂。
可若那些孩子沒有出事,若往後反而不再夢魘,若烏七婆有意壓着,此事便很難真的鬧起來。
更何況,寨中已經死過一個外來的秦道師。
如今許仙師又遣了玄都弟子來。
誰真敢當着所有人的面,再將一個外來道師往死路上推?
真當玄都是泥捏的?
前一個不入名的也就算了,眼下這位可是正兒八經的玄都傳人啊!
只是她看着矮胖男子眼中的期待,又看了看黑痣修士若有所思的神色,最終沒有開口。
這兩個人,一個急着看火燒起來,一個等着從火裏摸東西。
她說了,也不過被當作膽小。
沙娘低頭,將手中那根藥草掐斷。
心裏卻忽然想到去年在山上記下的那株靈藥。
算日子,也快熟了。
自己也許該抽個空子上山一趟,將它採回來了。
……
陳舟沒有回自家院落,而是先去見烏七婆。
他扛着古木來到那座吊腳木樓前時,屋外站着幾個人。
其中有寨中老人,也有幾個青壯。腥松裆鳟悾腥梭@懼,有人惱怒,也有人只是低頭不語。
見陳舟走來,那幾人不約而同地讓開。
木樓門開着,烏七婆坐在屋中,手中仍握着那根黑木柺杖。她看上去比前幾日更老了些,眼中渾濁,卻並無太多驚怒。
陳舟將古木放在屋前空地上。
樹幹落地時,泥水微微一震,屋中幾個老人看得眼角都抽了一下。
心想,這外來的修好狠的手!
烏七婆看着那截古木,半晌沒有說話。
陳舟也不急着開口。
雨水順着屋檐落下,在兩人之間連成一串細線。
許久後,烏七婆才道:
“道長眼下伐了樹奶奶,是來和老身立威的?”
陳舟搖搖頭。
“不是如此,我是來商量道院的事的。”
烏七婆眼神微動,陳舟繼續道:
“秦道友雖去,但玄都教化此地的想法不會更改。許道師遣我來此,也是爲接下她未完之事。”
“道院當立。”
他說着,看向地上古木。
“此木可爲大梁。”
屋中一下安靜下來。
那幾個老人面面相覷,像是終於明白陳舟爲何把這樹扛回寨中,面上升起怒氣。
烏七婆的手指在柺杖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道長要用樹奶奶作道院主樑?”
“正是。”
“寨中人可未必願意。”
“所以我來尋七婆。”
陳舟神情自若,並不將旁人的神色變化放在眼中。
“我不通營造之事,要將此木立入道院乃至營造成屋,還需寨中木匠相助。”
烏七婆看着他,忽然笑出聲。
“道長倒是會使喚人。”
陳舟也不推辭,只是認真的看着她,解釋道:
“此木既曾受寨中香火,往後便仍護寨中孩童,換了一處地方罷了,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句話一出,屋中幾人神色又變。
有個老人嘴脣動了動,卻沒能說出什麼。
烏七婆低頭看着手中柺杖,過了片刻才道:
“道長說得輕巧。”
“寨子裏都是些一輩子沒見過世面的粗人,他們認死理。
“後山那棵樹,他們拜了許多年。你今日伐了,明日便叫他們把這木頭抬去道院做主樑,不是人人都能轉過彎來。”
“還請婆婆幫我尋一匠人,其餘之事交給在下便可。”
烏七婆抬眼,看着身前風雨不能加的道人,終究沒再堅持:
“罷了,你既然一意如此,那老婆子可以試試。”
“但不保證完全能成。”
“多謝婆婆”
陳舟拱了拱手,抬手重新扛起古木,轉身離去。
烏七婆坐在屋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霧裏。
屋中有人忍不住道:
“七婆,真要由着他?”
烏七婆轉過頭,看這老東西一眼:
“那你去攔?”
那人頓時噎住。
烏七婆低聲道:
“樹已經倒了。”
“如今還問由不由着,又有什麼用?不如想想往後該怎麼辦纔是。”
“改,還是不改?”
屋中再無人說話。
……
陳舟將古木帶回自家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