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此地像一隻沉在水下的舊甕,將所有聲音都悶在裏面。
外面聽不見,裏面的人也出不去。
鄭如玉握緊劍柄。
她不甘心。
她還未能築基,報還恩師,也還未向玄舟道友道一聲歉。
那日若不是她輕信蘇明微,陳舟不會被呂真陽尋上門。雖說後來陳舟已入玄都,也並未因此喫虧,可錯便是錯。
這樁事,她始終記在心裏。
難道真要葬在這裏?她心頭生出一絲寒意。
就在此時。
這片寂寥的世界當中,忽然傳來一陣高昂至極的笑聲。
那笑聲極爲暢快,響徹殘墟,帶着壓抑許久之後終於得償所願的快意。
“哈哈哈!”
“成了,道爺我成了!”
聲音落下,遠方氣浪排開。
一股極爲磅礴洶湧的氣浪席捲天際,洶湧而來。
殘牆震動,石屑紛落。
那些在遠處徘徊的藍色人影被氣浪掃過,身軀登時崩碎。就連地面上幾處正在蠕動的濁水,也被一層青藍火光壓得不敢聚形。
鄭如玉怔了一下。
這聲音,這氣機,莫名間竟然有分外的熟悉感。
如此想着,她猛地抬頭,視線凝聚遠處。
便見灰霧之上,一道身影緩緩升起。
那人白袍殘破,發冠歪斜,衣上還有血跡,可週身氣勢卻正當盛時。水浪自其腳下湧起,火焰繞身而行,青藍二色交織在一處,化成一方半虛半實的異象。
水潮託身,火雲開路。
其背後那柄火紅長劍嗡鳴不止,似也因主人築基而生出應和。
鄭如玉瞳孔一縮,似生出萬般疑惑不解以及驚疑難定……
“呂真陽?”
她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呂真陽怎麼會在這裏?
轉念一想,心頭又多出幾分釋然。
是了!
其人先前不告而別,便是爲了進入大澤追尋真煞。
卻不曾想竟然也墜入這方異域當中,只是其人從哪裏得來的真煞?
難倒是這片詭異之地當中?!!
半空之中,呂真陽似也聽到了她的聲音,豁然朝着鄭如玉所在的地方轉過頭顱。
一雙眼眸裏神光乍現,穿過不知多遠的空間,直直對上那雙滿是驚奇訝然不可置信的雙眸。
剎那間的失神過後,呂真陽仰頭復笑,聲浪越急。
“哈哈哈,鄭如玉。”
“居然是你!”
女修與男修臉色一變,下意識看向鄭如玉。
鄭如玉沒有解釋,只是神情凝重了起來。
呂真陽築基了。
而且看這氣象,絕非下乘道基。
雖然此人氣息尚有些浮動,顯然剛剛成就,根基還未徹底收束,可築基便是築基。更何況呂真陽本就是萬象山世家嫡系,手中法器、功訣、祕術都不是尋常修士可比。
若在外界,她還有周旋餘地。
可眼下她法力損耗過半,身上傷勢未愈,身旁還帶着兩個心氣將散的散修。
局勢壞到了極處。
呂真陽卻似乎全然沒有理會她心中所想。
他立在半空,周身水火異象隨其心念翻湧,整個人都透着一股壓不住的肆意。
前些時日在磐石渡受的悶氣,似乎都在這一刻散盡了。
昭華汰金真煞失了又如何?
那姓陳的入玄都又如何?
他呂真陽終究還是築基了。
只待離開此間,回返萬象山,真傳之位穩穩在手。
小小鄭如玉?
焉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呂真陽低頭看向遠處鄭如玉,眼中笑意更深,空空深處裏,一點幽藍閃過。
“師妹。”
“看來你我還真是有緣。”
腳下水潮一動,青藍火焰隨之翻湧。
浩浩異象推開灰霧,朝着鄭如玉所在之地壓來。所過之處,殘牆斷柱紛紛崩塌,地面積水被火光燒出大片白氣。
鄭如玉臉色一沉,來者不善。
第185章 雨壓殘天昏欲死,一虹照我見青冥
呂真陽立在半空之上,垂眸看了鄭如玉半晌,神色越發玩味。
水潮在他腳下翻湧,青藍色火焰繞着袍袖遊走,襯得那一身殘袍更也多出幾分異樣氣象。
他看着鄭如玉身後的兩名散修,又看了看她肩頭未乾的血跡,忽然笑了一聲。
“師妹。”
“才幾日不見,你怎的便落到這般田地了?”
鄭如玉眸光冷沉,心思萬千,一時沒有接話。
呂真陽卻似乎並不在意,自顧自說道:
“堂堂萬象山弟子,師徒一脈這一輩裏也算有名有姓的人物,眼下竟與這幾位散修一同縮在殘墟里苟延殘喘。”
“若是叫山中諸位長輩見了,怕是也要怒你不爭。”
他語氣裏沒有怒意,甚至聽着還有幾分溫和。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覺出那話裏的輕慢。
似呂真陽這般的修,從不曾看得起過世間任何一散修,而眼下,卻也將這般輕蔑的想法,蔓延到了三番兩次同散修爲伍的鄭如玉身上。
鄭如玉身後,那個先前還質問聲聲的女修眼下臉色發白,半句話不敢多言。男修亦是低着頭,連看也不敢再去看半空中的呂真陽。
鄭如玉抬起眼。
“你若只是要說這些廢話,那便不必了。”
呂真陽笑意不改。
“師妹還是這般性子。”
“可惜,骨頭太硬,有時候並非好事。”
話音落下。
他沒有半點預兆地抬了抬手。
鄭如玉只見前方地面積水無聲一震,下一刻,水火氣浪平地翻起,赤藍二色交纏在一處,捲成一道丈餘寬的光浪,朝着她所在之地壓來。
那光浪來得太快。
沿途殘石被捲入其中,連片刻都撐不過便是通通化作齏粉。
鄭如玉心神大駭,強行抬起手臂橫在身前。
袖中指尖暗暗一咬,鮮血滲出,以血祭法。
得了精血滋潤,玄光陡盛,化作一道清亮光幕擋在身前。
赤藍光浪撞上劍幕。
轟然一聲。
鄭如玉身外玄光頃刻被從衝散大半,整個人踉蹌退了兩步,背脊重重撞在身後斷柱上,斷柱裂紋蔓延。
她喉頭一甜,口角溢出血來。
身後一男一女兩名散修則更是不堪。
二人本就傷疲交加,眼下不過被餘勢掃過,護身法力便如薄紙般破碎,當場倒飛出去,摔入水窪之中,沒了聲息。
鄭如玉眼角餘光一掃,確認兩人尚有氣息,心中卻沒有半點輕鬆。
這一擊,呂真陽不過隨手試了一下。
可僅僅如此,便已叫她難以支撐。
修行這麼多年,鄭如玉第一次真切覺得,自己離死原來這般近。
呂真陽自半空降下了些,仍立在離地數丈之處。
如同俯視一隻螻蟻般,看着鄭如玉,同時間徐徐抬起一隻手。
衣袖中有一縷水火交融的氣意浮出,繞着指節盤旋。水氣清寒,火意灼烈,兩者彼此纏繞,卻沒有互相抵消,反倒生出一種更難測的變化。
“師妹。”
他語氣放緩。
“如今你也瞧見了。”
“就眼下這般局面,你要麼死在這殘墟里,被那些不知來歷的鬼東西撕成一灘爛泥。要麼,便隨我回萬象山去。”
鄭如玉強撐起身子,慢慢抬頭。
呂真陽看着她,眼裏帶着幾分玩味。
“你這般姿色才情,若真葬在此地,未免可惜。”
“待出了大澤,回了山中,我自會同祖父言說。往後納你入房,給你一個名分。”
“雖說正位暫時未必能許諾,可側室也並不辱沒你。”
說到這裏,他輕輕一嘆。
“師妹,你總該知道,這世間許多女修求都求不到這般歸處。”
話說得不重,甚至帶着幾分像模像樣的憐惜。
可那憐惜落在鄭如玉耳中,只叫她胸中的冷意越發冰寒。
她垂下眼,看着腳下水窪裏那張模糊的面容。
鬢髮凌亂,血跡未乾。
連身上那襲平日裏頗爲清整的衣裙,此刻也沾滿灰泥,看上去狼狽到了極處。
鄭如玉沉默了許久。
呂真陽也不催促,只是帶着笑意看她。
在他看來,鄭如玉如今已經沒有多少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