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越往上面的樓層,書冊便越少,可在內容上,就是越與修行相關。”
守拙道人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六樓以上,便不再是尋常武學,而是一些真正關乎修行的祕聞了,九州四海、仙山道門的隻言片語,以及貧道所收集來的諸多丹房藥典。”
“只可惜……”
老道的腳步微微一頓。
“這些年下來,哪怕是藉助着皇家便利,貧道也找到了不少相關記載,甚至仙道術法之流。”
“可真正能夠叫人從武夫蛻變爲修士,將胎息化作法力的修行法門,卻是半部也無。”
話語間,兩人已經是上了第九層。
這是觀雲水閣的最高處。
與下面幾層不同,九樓並無四壁遮擋,亦無它物。
只有幾根木柱撐起一方小小的亭閣,四周洞開,清風徐來。
視野豁然開朗。
陳舟站在閣中,放眼望去,只覺天地遼闊。
腳下是碧雲觀的層層殿宇,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巒。
而更遠的地方,萬家燈火如繁星點點,將那座雄城裝點得璀璨奪目。
永安城。
今夜是天子六十壽辰,全城張燈結綵。
便是隔着這麼遠的距離,也能隱隱感受到那片燈海中的喧囂與熱鬧。
守拙道人站在閣邊,背對着陳舟,望着永安城的方向。
老道的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單薄。
寒風拂過,吹動他寬大的道袍,獵獵作響。
“貧道姓李,單名一個忠字。”
老道忽然開口,語氣平淡。
“這名字是入宮後義父給取的,取的是忠心耿耿的意思。”
“至於原本叫什麼,貧道自己都記不清了。”
陳舟靜靜聽着,沒有插話。
“貧道祖籍青州,家中原本也是耕讀人家。”
守拙道人的聲音悠悠傳來,彷彿在訴說一個久遠的故事。
“只可惜,貧道十歲那年,青州大旱,顆粒無收。”
“父母相繼餓死,貧道也險些沒能熬過去。”
“後來被人牙子撿了去,輾轉賣到了宮裏。”
“捱了那一刀,便再也不是個完整的人了。”
陳舟心頭微微一顫。
青州。
原來守拙道人居然和自己…前身是同鄉。
只是前身是因爲海嘯而家破人亡,守拙道人卻是因爲大旱。
同一片土地,不同的災難,卻造就了相似的命摺�
而比他幸咭稽c的事,前身尚是個全身。
“在宮裏當差,最要緊的是有眼力見。”
守拙道人並不知此刻陳舟心頭所想,也並不在意,只是自顧說着:
“貧道入宮時年紀小,又沒什麼靠山,只能靠自己摸爬滾打。”
“好在命夠硬,磕磕絆絆十幾年,總算是熬出了頭。”
“後來機緣巧合,接觸到了武學,才發現自己居然還有幾分天賦。”
“一路練下來,四十歲那年,竟是練成了胎息,踏入了先天。”
四十歲練成胎息。
陳舟心中暗暗咋舌。
這進境雖然比不得自己有古井加持,可放在尋常人中,也算得上是驚才絕豔了。
更何況,他還是個宮裏的太監。
他們這般人,在練武上本來就比尋常人要困難許多。
“彼時先帝駕崩不久,當今天子繼位已有五年。”
守拙道人的語氣漸漸變得複雜。
“天下承平,國庫充盈,天子便起了些心思。”
“網羅天下奇人異士,搜尋長生不老之法。”
“貧道因爲有幾分武道根基,便被指派去料理此事。”
“這一料理,便是十年。”
“這十年裏,貧道見過太多坑蒙拐騙的假方士。”
“也接觸過幾個有真本事的修行者。”
“那些人……”
老道的聲音微微一頓,語氣便也變得越發飄忽、悠遠。
彷彿思緒已經飄遠,落在了不曾抵達的仙鄉彼岸。
“當真是神仙中人。”
“呼風喚雨,撒豆成兵。”
“貧道親眼所見,絕非虛妄。”
陳舟靜靜聽着,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名字。
澹臺晟。
永國太師。
同樣,也是和人鬥法,進而引動海嘯,使得前身家破人亡的存在。
若非是親眼見過前身記憶當中那洪水滔天的一幕,他怕是也難以相信世間當真有這般人物。
“見得多了,貧道心裏便生出了些念想。”
守拙道人的聲音低沉下去。
“既然旁人能修行,貧道爲何不能?”
“貧道也有胎息,也算是半隻腳踏入了仙道的門檻。”
“爲何不能再進一步?”
“於是貧道便開始四處蒐羅典籍,尋找修行之法。”
“可找來找去,卻發現……”
老道搖了搖頭,語氣裏多了些苦澀。
“入道,需要的不僅僅是胎息。”
“還需要完整的法門,需要師承指點,需要天材地寶……”
“更重要的是,需要一副完整的身軀。”
“而貧道……”
話語戛然而止。
陳舟心頭一沉,隱隱明白了什麼。
守拙道人是太監。
入宮時便捱了那一刀,身體早已殘缺。
這般殘缺之軀,縱然有胎息傍身,卻也難以踏入真正的仙道。
“後來天子沉迷煉丹,貧道便想了個法子。”
守拙道人的聲音再度響起,語氣變得平淡下來。
“貧道尋遍永國典籍,終於尋到了一個用胎息煉丹的法門。”
“以胎息淬鍊藥性,去蕪存菁,化去丹毒。”
“如此煉出的丹藥,便也不再是世俗坊是騙人的手段,而是真正有了幾分仙家丹藥的模樣。”
“天子聞之大喜,貧道也就此平步青雲。”
“往後幾年,貧道權傾內廷,便是那些王公大臣,見了貧道也要客客氣氣。”
話到此處,老道忽然沉默下來。
良久,才吐出兩個字。
“直到……”
“澹臺晟的出現。”
這個名字一出,陳舟的心頭便是一跳。
守拙道人還同他有糾葛?
旋而再一細想,便又恍然。
是了!
守拙道人靠着胎息煉丹,得以恩寵不斷。
可假的就是真不了,他不是真修行,練出來的也不是真仙丹。
同澹臺晟一比,便如泥沙對皓月。
“那一年,澹臺晟不過是個尋常街頭混混,家道中落,雙親俱失。”
守拙道人的聲音又多了幾分感慨。
“可他的邭猓瑓s比貧道好太多了。”
“也不知是從哪裏撞上了天大的機緣,被一個雲遊人間、扮做乞丐的仙長看中。”
“傳了他一門真正的仙法。”
“從此往後……”
老道雙手握在欄杆上,撐着上半身。
似乎方纔這番話,已然是耗盡了他爲數不多的精力。
再說出的聲音,便是低沉而又多了些許複雜難言的韻味。
“一朝得法,平步青雲。”
“不過區區十年光景,便已是呼風喚雨、移山填海的人物。”
“天子倚重,朝野敬畏。”
“便是貧道這個內廷總管,在他面前也不過是個螻蟻。”
話音落下,九樓上一片寂靜。
唯有寒風呼嘯,吹得人衣袂翻飛。
陳舟站在一旁,心頭百感交集。
他能感受到守拙道人話語中的無奈與苦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