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打量到一半,她似也察覺到了自家這般做派有所失禮,便又如同小鹿一般低下了頭去。只是垂下的眼瞼下,那點壓抑不住的好奇卻仍舊在閃爍。
而那蘇明微則不同。
聽了鄭如玉這一番話,她非但不曾收斂先前的打量之意,反倒是越發明目張膽地將目光在陳舟身上來回掃視了一番。
片刻之後,她脣角動了動,開了口。
“在下曾聽聞,玄都擇徒從不類世俗,規矩極嚴。”
聲音不輕不重,卻是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篤定。
“且不成上乘道基者,絕無敲開玄都洞天的機會。”
她抬眼看向陳舟。
“可玄舟道友眼下,氣機固然有些強橫,卻也並不像是已然鑄就道基的樣子。”
話音落下。
裏間陷入了一片靜默。
鄭如玉立在一旁,眉心一蹙。
心頭暗自一嘆。
自家都已經這般提點了,怎的還是這般不知趣?沒有一點眼力勁!
她側目瞥了一眼依舊含着笑意、彷彿什麼也不曾聽到的陳舟,心頭又是無聲一嘆。
玄舟道友便是太過低調了,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的。即便是露些許玄光,也足以叫此二人拜服了。可偏偏就是這般氣定神閒的姿態,落在這二人眼裏,反倒成了底氣不足的註腳。
陳舟卻也不曾計較,只朝那蘇明微頷首。
“蘇道友所言不差。”
“在下眼下的確還未曾正式拜入玄都,尚不敢邀名。說到底,不過一山野散修罷了。”
話音落下,蘇明微面上的神色一動。
“原來如此。”
她脣角彎了彎,語氣裏多了幾分瞭然。
“道友竟是一散修嗎。”
身側的周小滿聽到這裏,似也覺自家師姐說話有些太過不中聽,更是掃了鄭如玉的面子。便伸手往蘇明微的衣袖上輕輕一拽。
蘇明微這纔回過味來,轉頭朝鄭如玉歉意一笑。
鄭如玉面上不表,可心頭卻是另一番光景,她是真有幾分慍怒了。
因爲她自家多年來在外行走結識的諸多舊識,眼下俱不在此處。退而求其次,方纔尋上了這兩位地頭蛇。
原本以爲青鹿崖既爲此地大澤左近的仙門,對這南荒的諸般罡煞之事多有了解,想必能爲玄舟道友提供一些有用的消息。
誰知這般地頭蛇,竟然如此不給面子。
這青鹿崖雖然在左近有些名頭,可實際上其門中最高修爲不過紫府,未曾有過金丹之尊。
在鄭如玉這般出身萬象山的弟子看來,似青鹿崖這般的宗門,其興也勃,其亡也勃。
一兩代有幾位天賦出械牡茏訐螆雒嫔锌蔁狒[一時,可一旦那幾位天驕隕落或老去,宗門便要陷入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衰微,乃至破滅,也是一念間的事情。
如此循環往復,便是這等小宗門的宿命。
內裏弟子碌碌一生,卻也終不過止步於築基,化作黃土一捧的結果。
這般人物,又哪裏來的那般傲氣,看不起玄舟道友呢?
就算他眼下當真還非是玄都門人,可當日許無衣將其帶走是鄭如玉親眼所見。若無內情,以許無衣的性子又豈會如此?
況且其人眼下築基在即,進入玄都也不過眨眼的事情罷了。
她心底暗自搖頭,只道這二人當真是有眼不識泰山。
心下卻也想着,此般往後,斷然不會再同青鹿崖一脈有任何聯繫。
只是……
這蘇明微其人好似同呂師兄有些淵源。
念及此處,鄭如玉便不由浮起一絲厭煩。
此行她隨師兄入南荒,名義上說是來一同漲漲見識、尋煞合煉。可實際上呢?
卻是山門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子弟在打壓她等這般師徒傳承跟腳的弟子。
萬象山立宗千載,門中元神真人雖不如九道之中那般層出不窮,可也是歷代不絕。而這等元神真人在位之時往往血脈昌盛,縱使深居洞府不問外事,其後人也代代相承。
久而久之,便漸漸成了修行世家。
時日愈久,門中真傳之位便也逐漸被這些世家子弟把控。她們這些走師徒傳承一脈的弟子,則是被一壓再壓。
眼下雖不至於出走山門,可形勢卻也是岌岌可危。
而這般情形,卻也不是萬象山一家之難。諸多道門、魔門也難逃此般困境。究其緣由,無外乎就是修道人壽元綿長。除非有門規戒律強行要求,不然宗門漸被世家把控之事便是難以避免。
呂師兄便是世家一脈的人。
此番她隨其一同而來,名爲同行,實則卻是世家一脈的拉攏打壓,欲讓他倆結爲道侶罷了。
……
鄭如玉心頭思緒轉了一圈,將這般煩心事甩去,臉上的神色復又歸於平靜。
而那蘇明微見鄭如玉似也陷入了沉思,並未對自家方纔的話語有什麼反應,便誤以爲她經過自家話語已然轉醒,回過味來這位玄舟道友的真實分量。
隨之一笑,不再深入這一樁話頭。
不過來都來了,鄭如玉的面子總歸還是要給。
只是想到先前陳舟那副裝腔作勢在水面上垂釣的模樣,她心頭便忍不住又起了幾分腹誹。
“先前聽鄭姐姐言說,道友是想提前尋一處天罡之氣所在?”
蘇明微抬眼看向陳舟,出聲道:
“只是道友眼下尚未築基,縱使築基之後亦還有三重要害要闖,此刻便想這般,是否太過急切了些?”
話音裏帶着幾分隱而不發的揶揄。
鄭如玉聽了這話,眉心又是一蹙。
這位蘇道友,倒當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
她也不再等陳舟開口,便先一步接了過去。
“玄舟道友真煞在手,不日便將築基。”
她語氣平和,卻也帶着幾分不容置疑的分量。
“眼下不過是提前爲往後籌忠环T了。”
“兩位道友既是出身青鹿崖,對這般罡煞之氣多有了解,便請指點一番。”
蘇明微聞言,目光轉向了陳舟。
一雙明眸上下不住打量這位從頭到尾都不曾辯解一句,裝出一份自在氣度的散修,心頭只覺得越看越是不順眼。
只是瞧見眼下鄭如玉話語裏隱有不善的模樣,便也不再多提半分,免得得罪了這位萬象山的弟子。
略一沉吟,她便開口詢問:
“不知道友眼下所得真煞是何種屬相?對於日後所求的罡氣,又有何要求?”
陳舟聞言一笑。
“在下所得那真煞,屬性歸火,卻非尋常火行。”
“其本質爲光,故而日後所需相合之罡氣,亦當是以光爲本,以火爲用。”
“最好是天光洗煉、日月交感而成之屬。”
話音落下。蘇明微的眉頭輕挑。
“以光爲本,以火爲用?”
她的脣角掛着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道友這般說法,倒是有幾分意思。”
“不知道友心中所求之罡,可有具體名目?”
陳舟略一沉吟。
“若論心儀之屬,倒也有幾道。”
他抬手屈指,一一道來。
“若是太皓金罡、扶光流景罡、赤明炎霄罡這般等等自是爲上品。”
“若無此三道,退而求其次者,尚有丹霞凝輝罡、曜靈照野罡、離明振羽罡等數道,雖也堪用,卻是勉強了些。”
話音落下,裏間陷入了片刻的安靜。
那蘇明微聽到這裏,好懸沒翻一個白眼出來。
此刻再看向陳舟的目光裏,那點方纔被鄭如玉壓下去的輕慢又重新浮了起來。
“道友當真是好大的口氣。”
終究是沒忍住再度譏諷出聲。
“敢問道友可知,方纔所言這三道罡氣,皆是何等品秩?”
不等陳舟答話,她自顧自地接了下去。
“太皓金罡乃是生於日月交替的須臾之間,採攝窗口不過一兩息,需得修士踏入九天罡風層方能觸及。此罡爲上古罡氣榜上有名之物,三十六天罡當中也能排進前十。”
“莫說是我等青鹿崖這等小門小派了,便是十二顯內部,怕也沒有幾家能輕易採來這般罡氣。”
“而那扶光流景罡生於東海之上,龍族世守,若無龍宮許可,任何修士都不能靠近那一方海域。”
“至於赤明炎霄罡……”
蘇明微冷笑了一聲。
“那一道罡氣歷來只在丹朱洲朱明符宗裏流轉,此般顯赫山門執掌此上品罡氣產出千年,宗中真傳弟子開闢紫府之時,十之八九都要衝着這一道罡氣去。”
“道友若是有本事從朱明符宗的弟子手中將此罡搶來,便自去採了就是。何故來向我這般小門小戶打聽?”
她一口氣數落完這三道。
裏間的周小滿在一旁聽得有些發急,伸手拽了拽她師姐的衣袖。
可蘇明微已然是話到了嘴邊,收不住了。
“似這般罡氣,我青鹿崖連想的念頭都不敢有。”
“至於那丹霞凝輝罡、曜靈照野罡、離明振羽罡這般中位罡氣,也歷來是天下奇珍。也不知,道友又能拿出什麼來交換此等奇珍消息呢?”
陳舟聽完蘇明微這一席夾槍帶棒的話後,也是一笑。
“蘇道友所言不差。”
“空口白牙,自然換不來這般消息。”
他作勢從衣袖裏往外掏取東西。
“在下倒是有一門錘鍊玄光的祕法,或可交換。”
旋即,陳舟從衣袖裏取出一頁紙張轉手遞給鄭如玉。
“此法煩請鄭道友先行過目,看看是否值當。”
鄭如玉一怔,順手接了過去,低頭將那書頁掃了一眼。
可這一掃下,竟也是叫她的眉梢抬了起來。
錘鍊玄光法門說來稀奇,可也是對於無有跟腳的散修而言。
但凡是有些底蘊的法脈傳承不會缺少此物,可同樣都是錘鍊玄光,所得效果卻是天差地別。
有的法門需要藉助諸般天材地寶方可修成,耗費巨大。
有的法門則帶有巨大風險,稍一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的下場。
更有甚者,長久修持固然能一時錘鍊玄光,可卻是會壞了往後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