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整個人便如一縷被風吹散的霧氣般,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這片白茫茫的天地當中。
……
谷中。
魏姓修士行在最前,左手持着那柄白光內蘊的鎮魂鈴,右手掐着一道引路的法訣。
身後兩人則緊緊跟在左右,幾乎是寸步不離地綴在他的身側。
霧氣越走越濃。
到了後來,連相隔三尺的事物都看不真切了。
三人的靈覺外放出去便如同石沉大海,半點回音都聽不到。這種詭異的拘束感叫人渾身上下都不由生出幾分發毛的感覺。
那矮胖修士先前在谷外時還能嘟囔幾句,眼下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了。只是死死跟在魏姓修士身後,眼睛在四周不住打轉,警惕之意溢於言表。
旁邊那清瘦修士雖然面色冷峻,可眉宇間的凝重之色也比方纔濃了不止一籌。
倒是當先那位魏姓修士,因爲手裏捏着法器的緣故,膽氣尚還算足。
時不時還能開口說上一兩句寬慰的話。
“二位莫慌,眼下我等的靈覺雖然受阻,可有這鎮魂鈴在前,方位卻是錯不了的。”
他將那鈴鐺微微一晃,也不以真炁驅動。
便見此鈴身上的白光隨之擴散了幾分,將周遭三尺方圓的濃霧隱隱照得淡了一線。
“按家姐夫所言,那真煞之所就在這谷的最深處,再行個半里地光景便可到了。”
矮胖修士勉強應了一聲,可聲音裏還是帶着幾分掩不住的發虛。
“此地…當真叫人發憷。”
清瘦修士在旁低聲接了一句。
“魏兄當真有把握對付那般陰靈?”
魏姓修士笑了笑,伸手又將那鎮魂鈴晃了一晃。
“只要此物在手,便是它有十個膽子也未必敢輕易現身。”
“況且眼下大白天的,正是陽氣最盛之時,那等陰穢之物本就要避一避。”
“二位放心便是。”
話雖這般說,可他自家的腳步卻也比方纔慢了幾分。
那雙在霧中不住轉動的眸子也越發警覺了起來。
如此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三人皆都已是隱隱生了幾分不耐。
便在這時。
眼前忽然一亮。
雲霧深處似是被什麼東西從上頭猛地照破,一線極爲澄澈的天光自九重天闕瑩瑩然垂落而下。
光柱不算太粗,約莫只有兩三尺方圓。
可就是這般細細的一線,卻也將原本濃得化不開的白霧生生劈開了一道豁口。
從那豁口當中望進去——
便見前方一片空曠處,正有一物縈繞在那線天光的最末梢,倏忽飄懸。
似光,似霧,似氣。
通體瑩瑩然不見實質,卻又確確實實存在着。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去看,都能看到內裏有無數細密的斑斕光華在緩緩流轉。
或金、或紫、或赤、或白,幾色相互糅合滲透,便如同有人將一捧最爲純淨的天光揉碎了重新塑形而成。
那物事懸在天光之中,彷彿已經在那裏等了不知多少歲月。
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魏姓修士的瞳孔猛然一縮,身後那兩位修士更是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便是那上品真煞?”
矮胖修士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都跟着變了調。
“造化玄奇,竟是真有此般之物。”
清瘦修士在一旁低聲接了一句,目光死死鎖着那一團斑斕光華,眼底深處那點先前還殘留的遲疑神色已然消散得一乾二淨,化作一抹近乎灼熱的渴望。
“魏兄,魏兄此事當真不曾騙我等!”
魏姓修士此刻倒是沒有理會兩人的恭維。
只是負手而立,一雙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那懸浮的真煞,整個人都隱隱有些癡了。
光是遠遠地望着,他便已經能感受到從那物事上散溢而出的那一縷極爲純粹的靈機。
清正、溫潤、廣遠。
更也夾雜着一縷若有若無的玄妙之意,叫他這般尚未築基的煉炁修士都不由生出一種心神被滌盪的感覺。
“果然是它。”
魏姓修士低聲唸了一句。
旋即猛地回過神來,朝着那兩人一擺手。
“快隨我上前!”
三人也不再遲疑,齊齊朝着那線天光下的空地疾步而去。
可就在他們的身形邁出不過兩三步的時候。
那線垂落的天光忽然一頓,旋即如同被什麼無形之手在雲層上方迅速撥開了一般,驟然斂去。
下一瞬,那原本被照破的一豁口濃霧又轟然湧了回來,將那一縷真煞重新遮蔽得嚴嚴實實。
三人的腳步同時一頓。
“光沒了?”
矮胖修士面色一變。
魏姓修士眉頭也是一皺,可下一息便強自鎮定下來。
“無妨,方位已經辨明。”
說話間,便朝着那真煞消失的方向一指。
“我等快走兩步,趁霧氣還未完全合攏之前趕過去。”
三人加快了腳步,朝着那個方向疾掠而去。
可就在這時。
四面八方的風聲忽然驟起。
原本只是緩緩飄蕩的濃霧在這一刻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陡然攪動了起來,霧氣翻湧,如海浪般滾滾而來,頓時便將三人的身形從四面八方裹了個嚴嚴實實。
一息之內。
三人就徹底失去了對彼此的視線。
“魏兄?”
“老張?”
“哪裏去了!”
呼喊聲在霧中此起彼伏地響了起來,聽起來彷彿就在咫尺之間。
可任憑三人如何朝着聲音的方向摸索,便是連一道身影都瞧不見。
彷彿被某種詭異的力量將他們各自困在了一方獨立的霧境當中,咫尺天涯,互不相通。
那矮胖修士的呼吸已然急促了起來,額上的冷汗一顆一顆地往下冒。
正當他要再度開口呼喊之時。
一道渺渺高遠的男聲忽然自四面八方一齊響了起來。
不知從何而來,亦不知從何而去。
只是那聲音落在耳中的一剎那間,便叫人渾身上下不由自主地一顫。
“昔年此煞當前,本修窮盡手段,乃至將一身性命丟於此地都未能取得分毫……”
那聲音空洞綿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極遠的虛空之外飄來,又像是從耳膜深處直接生出。
“今日爾等三人,又憑何染指?”
魏姓修士在霧中猛然聽到此聲,渾身的汗毛便是齊齊一炸。
可他到底是有些底氣在身的人。
雖然心頭大震,面上卻也強自維持着鎮定。左手抬起,將那柄鎮魂鈴高高舉過頭頂。
“哪裏來的孤魂野鬼,竟敢在此裝神弄鬼!”
其人厲聲喝道。
“今日便叫你嚐嚐爺爺這鎮魂鈴的厲害!”
話音未落,右手掐訣。
滾滾真炁順着指尖灌入那鈴鐺之內,鈴身上原本只是若隱若現的白光驟然大盛了起來。
緊跟着——
一陣清越的鈴音從那小小的鈴鐺中迸發而出。
叮、叮、叮。
鈴聲悠揚,聽上去不大,可所到之處,那些原本翻湧不息的濃霧便如同被一隻無形之手按下般,紛紛向後退避。
不過數息的功夫。
魏姓修士周遭丈許方圓的霧氣便被那鈴音震散了個乾乾淨淨。
不僅如此。
魏姓修士所正對的方向上,還隱隱約約浮現出了一道淡淡的人影。
那人影本是被濃霧遮掩得嚴嚴實實的,可在鎮魂鈴的鈴音下,便如同一層薄紗被人輕輕揭開了一般,漸漸顯露出了真實的模樣。
是一個身着藍色道袍的青年,約莫二十出頭的年紀。
腰間束着一根簡單的絲絛,面容清瘦孤高,眉眼疏朗,鼻樑挺直,嘴脣微抿。
只是站在那裏,便自有一番說不出的清逸氣象。
若非是周身那一層若有若無的陰煞之氣,以及那對漆黑深邃得如同兩口枯井般的眸子。
任誰見了,怕都會以爲這是一位尋常的道門年輕弟子。
魏姓修士見到此人現身,先是一怔,旋即才生出幾分瞭然。
此般氣度,這般容貌,倒也確實不像是尋常的孤魂野鬼。怪不得能將自家姐夫那般人物傷到根基。
不過怕歸怕,他手中的鎮魂鈴卻也是不假。
“哼!果然是你。”
魏姓修士冷聲開口,強壓下心頭的不安。
“你既然已然現身,那便也省了爺爺許多功夫。”
“今日便叫你領教領教這鎮魂鈴的厲害!”
那青年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中那柄白光內蘊的鈴鐺上停留了一息,旋即便又移了開去。
面上不見什麼波瀾,像是看到了一樁極爲尋常的事。
“逞外物之利。”
青年的聲音淡淡。
“不過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