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可此般景象也只維持了不過幾刻鐘的光景。
便見那層光暈忽然一滯。
像是大河入海般,所有翻湧的靈機在一瞬間盡數沉落,光華散盡,再不可見。
丹藥之中最後一絲藥性,已然被徹底煉化殆盡。
陳舟渾身一鬆。
彷彿被什麼無形的重擔卸去了一般,從頭到腳,通體舒泰。
內視之下,氣海當中的真炁較之方纔又充盈了一分。
那種接近圓滿的飽脹感愈發清晰,彷彿一汪深潭,水面已經漲到了離潭口只差毫釐的位置。
只差最後一線,便可嘗試凝練玄光。
陳舟緩緩睜開雙眼,一口如箭濁氣叫他從口中吐出,久久不散。
“真炁將滿了。”
內視己身,自語一句。
說話間,有幾分心滿意足,卻有些許的審度。
服藥而來的真炁雖然量上可觀,可品質較之日常以玄都正法採攝靈機所凝練而成的真炁,終究是要略遜一線。
但於他而言,倒也無傷大雅就是。
只消多花上幾日的功夫,以玄都正法反覆打磨,自可將這些外來的藥性真炁徹底融爲一體。
就是……
陳舟目光從氣海上收回,落在榻前那幾只空空如也的丹瓶上。
嘴角微微一撇。
“可惜,丹藥耗盡了。”
若非是這道藏機緣催着趕路,他也不會匆匆購置了一門遁形之法。
若無此物的話,剩下的法錢用來換購丹藥,眼下怕是已然真炁圓滿了。
往後裏,自可從容着手煉就玄光。
“不過說這些也是無濟於事了。”
陳舟搖了搖頭,將這些無用的思緒按下。
收起空丹瓶,往儲物袋裏一塞。
手指在膝上輕叩了兩下,腦海中將眼下的處境重新理了一遍。
“況且據鄭如玉等人所言,洞天之中靈機充盈,遠勝外界。”
“便是入內後不去同人爭搶那些機緣造化,只借着那等濃郁靈機潛心修行,也未必不是一樁好處。”
思忖至此,他心頭便也安定了些許。
大不了便如這般想法一樣,入內之後先尋個靈機充盈之地以作修行。
等到什麼時候煉就玄光了,再外出撞撞機緣也不遲。
如此想着,陳舟將照夜燈收回袖中,正待起身活動一番筋骨。
便聽外面甲板上忽而傳來一陣帶着幾分抑不住喜色的驚呼。
“到了!”
陳舟聞聲,心頭一動。
腦海裏便是不由自主地翻湧起諸多光影來。
有澹臺晟模糊不清的身容,有玄真公主的清麗眉目。
同樣有死在他手中的澹臺明、澹臺軒兄弟二人,以及自己在碧雲觀裏所結識的種種……
景國。
闊別半載,眼下他又回來了。
種種念頭交織翻湧了一瞬,旋即被陳舟逐一按下。
長長吐出一口氣。
推門而出。
……
艙門推開的一剎那,晨光便鋪天蓋地地湧了進來。
法舟已然降了高度,此刻懸停在一方突出山脊的崖石上方。
陳舟提步跨出艙門,真炁一吐。
遁光託身,人便從法舟甲板上輕巧一躍,落在了崖石的邊緣處。
方一站定,便見鄭如玉、孟長卿、趙慎之三人已然先他一步到了。
三人並肩站在崖沿,遠眺前方。
陳舟循着他們的目光望去。
呼吸頓時一滯。
昨夜在法舟上遠遠望見的那道天裂異象,彼時隔着千里雲海,不過是天際盡頭一線模糊的光。
可眼下近了,那種浩然龐大的氣勢便是排山倒海般撲面而來。
天穹之上,那道裂隙較之昨夜已然擴大了數倍。
橫亙在蒼穹當中,如同一隻半睜半闔的巨目,將蔚藍色的天光從中劈作兩半。
裂隙內裏,幽藍色的水光不斷湧動。
大股大股的水流自裂口邊緣傾瀉而下,如同一道從天而降的寬瀑。
轟隆隆的水聲震盪於羣山萬壑間,即便隔着十數里的距離,仍舊能叫人胸腔裏的心臟跟着一起發顫。
而在那道天瀑的正下方,便是一方彎月似的湖泊。
只不過眼下里此地已然是面目全非。
原本澄澈泛着青碧微光的湖面,眼下被天水灌入後早就翻湧成了一片汪洋。
水位暴漲,漫出湖岸,將周遭低窪地帶盡數淹沒。
遠遠望去,波濤翻滾間,竟有幾分汪洋大海的架勢。
“僅僅一道門戶便是如此……”
壓下眼中閃爍的明光,陳舟心底暗自低語了一句。
“那內裏的洞天光景,又該是何等模樣?”
此般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按了下去。
目光從天裂上收回,落在了前方三人身上。
卻見三人站在崖沿,神色已無先前那般急切。
反倒是面色各異,隱隱有幾分不豫的意味。
陳舟感到幾分奇怪,邁步走到三人身旁。
視線順着他們的目光往下一瞧。
頓時便也瞭然了。
只見崖石下方,是一片連綿起伏的丘陵地帶。
而在那丘陵與湖水間的開闊地界上,此刻密密麻麻地佈滿了人。
營帳、篝火、甲士、旗幡。
更有數十道隱隱約約的靈光在大地上交織成網,構成了一道道層次分明的禁制法陣。
那些法陣將青野澤方圓數十里的地界牢牢封鎖,進出之路盡數被堵。
每隔百步便有甲士值守,寒光閃閃的兵刃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儼然是擺出一副不許任何人靠近半步的架勢。
“澹臺晟。”
陳舟心中默唸了一下這個名字,面上不顯。
趙慎之率先冷哼出聲,面容上浮出一層薄薄的怒意。
“洞天降世,天道有常。”
“靈機自撸f物歸藏。”
“此般造化本是先輩所成,豈容一家獨佔?”
他目光冷冷地掃過下方那片封鎖的地界。
“況且我輩修行腥酥v求道緣天定,各憑造化。”
“似此般以世俗兵甲禁錮天機的做派,便是放在我等宗門內裏,怕也是聞所未聞。”
孟長卿的面色同樣沉了下來。
“莫說我等了,縱是往日那些小家氣概的魔道宗門,在這般前人遺澤面前,也斷不會做出此等下作行徑。”
他嗤笑一聲。
“還打出什麼太師旗號?”
“修行中人不在山中清修,或於世俗斬妖除魔便罷,眼下居然竊據世俗高位,更以凡俗甲兵封鎖這等機緣之地。”
“端的是不知天高地厚。”
鄭如玉一時間也不曾開口說話,只是微微蹙了蹙眉,目光在下方那片密密麻麻的封鎖線上掃了一圈。
顯然也是有幾分不喜。
不過她的城府終究比那兩人深些。
略一思忖後,面上的不悅便收了去,語氣平緩地開了口。
“雖說此般洞天只是一方小天,可其降世之時,天地靈機裂門而出,方圓百里但凡練炁有成皆可感應。”
“如此寬廣的地界,又豈是區區幾道禁制法陣以及凡俗甲士便能封鎖得住的?”
鄭如玉搖了搖頭,笑意遂生:
“雖不知此人出身何等門第,師長管教不嚴,竟是做出如此不恥行爲。”
“但也不過是些小丑行徑罷了,何必與之鬥氣。”
趙慎之和孟長卿聞言,面色稍緩了幾分。
鄭如玉所言不差。
一方洞天的靈機之浩大,遠非凡俗手段所能封堵。
陳舟聽着他們三言兩語,心道此方世界裏的修行宗門聽來倒也和善,沒那般囂張跋扈氣度。
不過不知全貌下,也並不插嘴。
只是立在崖沿,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那片人來人往的景象。
衣袖深處,三枚水元珠微微顫動了一下。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從袖中抽出,面色如常。
……
就在陳舟四人立於崖石上遠眺之際。
距此數里外的另一處山巒上,那片臨時建造的華貴駐地中,同樣有人注意到了他們的到來。
素還真站在層樓露臺,晨風拂過她的衣角,送來了幾縷遠處水汽瀰漫的潮溼氣息。
自從昨夜異動發生之後,她一夜未眠,只以打坐靜心。
方纔不久醒來,便又再度來到此地,本意是在觀望洞天異象,推測其洞開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