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葱香牛肉面
抬起頭來,面上的笑意收了幾分,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
“離山?”
“去哪裏?做什麼?”
他放下手中的酒肉,神色變得認真:
“若是路途兇險,可需要我一同前往?”
說話間,他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的劍柄。
“眼下我既已煉就了玄光,自問在這片地界裏,多少也算是個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道兄但凡有用得上柳某之處,只管開口便是。”
陳舟看着他那副急切的模樣,心頭微微一暖。
這人確是交得的。
只是此行回返景國,牽涉澹臺晟與道藏洞天兩樁舊事,其中種種糾葛,委實不便牽連外人。
況且柳長庚玄光初成,根基尚不穩固,若是帶上他,反倒多了一份顧慮。
“是私事。”
陳舟搖了搖頭,語氣平和。
“多謝柳兄好意,只是此行牽扯了些我過往的舊事,不好叫道友涉險。”
柳長庚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再勸。
可看到陳舟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便也知道此人素來主意極正,既然開口說了不必,那便是真的不必。
沉默了片刻,又端起竹筒喝了一口,算是將話頭岔了過去。
“也罷。”
柳長庚將竹筒擱在石桌上,面上的神色複雜了幾分。
“道兄你既是要走……”
他頓了一頓,目光往遠處的山巒上掃了一圈。
“我怕也留不了多久了。”
陳舟瞧他一眼。
“天河?”
柳長庚點了點頭,面上浮出一層薄薄的憧憬。
“甲子一次的開山之期,眼下算來也只剩下不到一年光景。”
“天河所在跨兩州,越十萬山,長路漫漫,想要不錯過此番機緣,怕是眼下就要準備起來了。”
說到此處,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
面上那層意氣風發的光彩也緩緩褪去,露出底下一點淡淡的悵然。
“如此說來……”
柳長庚端着竹筒,盯着裏面晃盪的濁酒看了半晌。
“你我這一別,再見便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山風從崖壁的縫隙間灌入,吹得石桌上的油紙輕輕翻卷。
陳舟聽了這話,手中酒筒的動作微微一滯。
旋即便是輕輕笑了一下。
他也沒說什麼往後修行有成自會相見的大話,也不曾用什麼天涯何處不相逢的場面話來搪塞。
那種東西說出來固然好聽,可落在修行界的現實裏面,卻是輕飄飄落不到實處。
像他們這般散修間的離別,從來都不是話本里寫的那樣灑脫。
一別之後,或生或死,或沉或浮。
再要相見,當真是難之又難。
“若是柳兄當真拜入了天河劍宗。”
陳舟端着酒,話裏帶笑。
“那往後,我說不得便要厚着臉皮去登門拜訪了。”
“倒也不爲別的。”
他看了柳長庚一眼,神色裏帶着些打趣。
“只是想着,日後若是同旁人吹噓時,也能說上句我有一位仙門真傳的故交,那也算是不枉你我相識一場了。”
柳長庚怔了一息,旋即仰頭大笑起來。
“好!”
他一把端起竹筒,朝陳舟遙遙一舉。
“道兄這話說得,倒叫柳某非得拜入那天河不可了!”
“不然的話,日後何以給你長面子?”
說罷,仰頭將竹筒中的酒水一飲而盡。
“今夜不醉不歸!”
……
三日後。
清晨。
聽泉谷中,水瀑一如既往地轟鳴着。
陳舟穿戴齊整,一身洗淨的青衫,腰間繫着儲物袋,左手持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
休息了大半年,喫的心寬體胖的青鹿叫他牽到了谷口。
這憊懶畜生倒也像是知道了什麼,難得抖斊鹆藥追志瘛�
四條長腿在碎石地上輕輕踏着,偶爾低頭啃兩口路邊的野草。
玄冠更是利索。
黑貓幾個起落,便從竹舍的頂上跳到了陳舟的肩頭,蜷成一團臥了下來。
金黃的貓瞳半睜半閉,一副隨時準備睡過去的模樣。
陳舟翻身騎上青鹿,目光在這方住了數月之久的山谷中緩緩掃過。
飛瀑、竹舍、青石……。
一切都還是來時的模樣,但也有些不同了。
掃了眼站在竹舍門口、神色變化不定的周淑寧。
略一頷首,沒有多做停留。
輕輕一夾鹿腹,青鹿便邁開了步子,沿着谷中的石徑往外行去。
頭也不回。
身後,周淑寧望着陳舟騎鹿遠去的背影,臉上的神色幾度翻轉。
最開始,先是一抹極淡的如釋重負。
畢竟這兩個月來在聽泉谷中的日子,陳舟對她雖然談不上什麼虐待。
可那種叫人忽視,且寄人籬下、不得不低眉順眼的滋味,終究不是好受的。
眼下這人走了,她便也算是鬆了一口氣。
可緊跟着,那點輕鬆便被一股更大的彷徨所淹沒。
此人一走,她眼下便是孤身一人了。
這龍蛇山中魚龍混雜,她一個毫無修爲的凡俗女子,又能撐得了多久?
神色幾番明暗交替間,周淑寧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裏的一塊玉石。
此物是陳舟臨行前交給她的,說是自己雖然給了她一席安身之地。
但這兩個月以來,也多謝其操持諸般雜物,此物便當做是謝禮。
從此往後,此是恩怨兩清。
“煉炁法……”
周淑寧攥着那塊靈玉,感受着掌心傳來的絲絲溫涼,眸子裏漸漸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光亮。
直到陳舟遠去的身影再也不見,她這才收回目光。
轉身回了竹舍,關上了門。
……
時隔數月,再一次踏出龍蛇山的山門,陳舟倒也沒有什麼太過別樣的感觸。
青鹿馱着他沿着十萬山外圍的山脊緩行,玄冠在肩頭酣睡,竹杖橫擱在膝上。
秋風漸涼,天高雲淡。
山林間的草木已然染上了幾分枯黃的顏色,不似來時那般蒼翠欲滴。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飄遠。
道藏洞天、玄真公主、澹臺晟……
諸多事務攪纏在一起,便也註定了此行絕非坦途。
只是道藏開啓在即,諸方雲動,少不了有許多聞訊而來的修士參與其中。
如此一來,那般地界便也不是澹臺晟能一人作威作福之所了。
“我倒是希望人越多越好,畢竟…渾水方纔好摸魚。”
陳舟垂下眼簾,心中一念默默閃過。
旋即隨手自儲物袋中取出那枚記載遁法的玉簡。
參悟至今月餘,他已將其中法理喫透了大半。
眼下差的,不過是最後臨門一腳的實操融匯罷了。
此番離山路遠,正好藉着趕路的功夫,將這門遁法徹底練熟。
青鹿不緊不慢地馱着他行走在山路,步履悠然。
陳舟騎在鹿背,一手持簡,一手虛虛搭在膝上,目光落在玉簡的文字之間,神色專注而平和。
肩頭玄冠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翻了個身,繼續沉睡。
青鹿踏枯葉,道人觀仙書。
悠悠然如同一幅山間閒居的水墨畫卷。
此般景象遠遠望去,倒也當真有幾分仙家中人的意趣了。
只是在他們身後不遠處,卻出現煞風景的一幕。
兩道身影正也快速穿行於山林當中。
偶爾抬頭間眸光一閃,露出內裏嗜血的快意兇光。
第126章 白玉法舟,何必招惹
與此同時。
極遠處的天穹盡頭,忽而有一道長虹自雲層深處破出。
光華璀璨,拖曳出一條綿延數里的流光尾跡,將原本灰濛濛的天際映照得霞彩流轉,煞是好看。
這道虹光行速極快,可若是有人能凌空近觀,便會發現此物並非什麼天象奇觀,而是一座通體以白玉爲骨、靈木爲架的飛舟樓船。
船身修長,約莫十餘丈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