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對面的年輕領主根本不是在碰邭庾讯。怯袦蕚涞摹�
對方不知用什麼法子,早就把他的老底和本事看穿了。
希恩聽完芬奇的回答,合上手邊的登記冊,提起炭爐上的純銀銅壺,倒了一杯熱騰騰的紅茶,順着木桌面推到對面的空位前。
“坐吧芬奇,你並不是一個出色的工匠,但你懂得如何管理這些只會掄錘子的鐵匠,或許你跟我很像。”
芬奇聽到最後一句,連忙搖頭,眼眶深處湧起一陣陌生的酸澀。
他用力眨了兩下眼睛,硬生生壓了下去。
打半輩子鐵,所有人都只看重火口邊上的手藝。
這是頭一次有人誇獎認可他引以爲豪的技能。
希恩沒有留給他發愣的時間。
他直接從桌上抽出一張畫滿網格和箭頭的羊皮紙,推到芬奇面前,敲在其中一個用墨水圈出來的節點上。
“從今天起,你坐這個位置,暫代二號裝配線的管事。”
芬奇盯着紙上那些被切得細碎的網格,腦子裏嗡嗡作響。
“裝……裝配線?”
在他四十多年的認知裏,軍械是一羣學徒圍着一個老師傅,從一塊生鐵一路敲到底打出來的。
把打鐵拆成一條線,完全超出了舊工匠的常識。
看着芬奇發呆的模樣,希恩眼角帶起一點笑意:“不用現在全聽懂,會有人帶你先去學習的。”
芬奇手裏捏着那張輕飄飄的圖紙,心裏依然發虛。
他一個鐵輝領來的外鄉人,去管黑松領本地的老工匠,人家憑什麼服他?
沒等他把推辭的話憋出口,希恩像看透了他的顧慮,嘴角的笑意收斂:
“怕本地的老工匠不服你?黑松的工坊不講資歷,只看本事和貢獻。
如果有誰不服,讓他們別來找我鬧。之後,你拿你那條線上的成果,去堵他們的嘴。”
芬奇走出書房時,外頭的冷風猛地灌進領口。
他這才驚覺,自己的後背早被汗水浸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死死攥在手裏的那張羊皮紙,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
芬奇退了出去,書房裏歸於沉寂,只有壁爐裏的殘柴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希恩靠進高背椅,伸手拿過桌上那張名單,在芬奇的名字上劃了一道平直的黑線。
“伊凡。”希恩沒有回頭,“去叫下一個。”
“是。”伊凡轉身推門而出。
一整個夜晚,木門被不斷推開。
那些在城門外被希恩標記出三階技能的人,接連不斷地進這間屋子。
他們之中,有懂符文刻線的落魄學徒,有能憑回聲聽出高爐底座裂紋的瞎眼老匠,還有能從爛泥裏分辨隱性礦脈走向的枯瘦老農。
在外界裏,這些人因爲脾氣古怪,殘疾或是不懂逢迎,被當成邊角料隨意丟到了永夜長城。
在希恩的眼裏,這可全都是寶貝呀。
且在希恩的面前,他們甚至來不及搬出那些僞裝,就被恩義聖典的提問剝得乾乾淨淨,是他們不知道的技能,希恩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希恩坐在主位上,如同一個冷酷而極其精準的機牀操作員。
他將這幾十個有着極高單項手藝,卻在外界格格不入的異類,一顆接一顆地插入統籌處五司的核心卡槽裏。
直到天際邊緣滲出第一絲帶着血色的暗光,名單上的最後一個名字,被黑色的墨汁畫上。
? 第126章 長夜的鋼鐵工廠
天還沒亮透,芬奇雙眼佈滿血絲,跟在領路的衛兵身後,隊伍裏還有另外五個中年男人。
大家互不相識,但藉着火把的微光,能掃出彼此的底細。
粗大的手掌,指甲裏洗不掉的油垢,身上還殘留着鐵屑的味道,一看就都是底層爬上來的工匠。
而此刻幾人一路悶頭趕路,偶爾視線撞在一起,又立刻警惕地移開。
芬奇走在隊伍末尾,昨夜他幾乎沒閤眼,希恩大人的那些話還在腦子裏來回撞擊,令他胸口發燙,卻又覺得有些茫然。
隨着隊伍繞過內堡,向着防區深處走去。
還沒看見建築,一陣持續的噪音先撞進了腥说亩ぃ炔幌駜汝戣F匠鋪裏雜亂的打火聲,更沒有工頭扯着嗓子的叫罵。
“咚——咚——”
沉重的節拍震過凍土,帶着一種極具壓迫感的節奏,連帶着芬奇的牙關都跟着隱隱發麻,這讓他更加心驚。
終於穿過灰霧,一座巨大的黑石建築顯出輪廓。
牆體厚實得像堡壘,幾根粗壯的鐵皮煙囪最爲顯眼,直指暗沉的天空,正往外噴吐着濃烈的灰白蒸汽。
高大的包鐵雙開門前,加里克已經等在風口,昂着腦袋等待他們的到來。
如今他已經是領地工坊司的二把手,再加上維克托不管俗事,如今這片廠區的管理全憑加里克。
看着這六個滿臉拘謹的工匠,他眼底閃過一絲優越感。
這些人手裏都有真本事,不然也不會被希恩大人挑出來填補工坊的中層。
但在加里克眼裏,他們身上依然透着舊工匠那種閉塞落後的酸腐味。
這讓他一種居高臨下的優越感在心底升騰而起。
跟着聖選的偉大領主大人,他早已跨進了新時代的門檻,並且成了這臺巨大機器的咦骱诵闹唬@讓他無比驕傲。
當然作爲老油條,這些情緒是不可能體現在臉上的。
加里克收斂心思,換上了一副熟絡的笑臉:“都到了,我是加里克,工坊司副司長,往後你們由我來負責。”
六個人面面相覷。
誰也沒聽過副司長是個什麼官位,但傻子也看得出這人的分量。
芬奇幾人嚥了口唾沫,連忙撫胸行禮。
加里克微微點頭:“我帶你們參觀一下,用眼睛好好看,有問題先記着,等走完這一圈再統一問。”
加里克丟下這句話,直接邁步跨入熱浪。
芬奇等人趕忙閉緊嘴巴,硬着頭皮跟了上去。
推開最後一道隔溫木門,滾燙的空氣像實體般的浪潮,劈頭蓋臉地砸在六人臉上。
外界是滴水成冰的永夜寒冬,這裏卻是焦灼的盛夏。
芬奇下意識眯起眼,視線越過蒸騰的白霧,看清了這座鋼鐵怪獸的內臟。
高聳的穹頂被縱橫交錯的粗大蒸汽管道佔滿,厚實的鐵管微微震顫,發出沉悶的“嗡嗡”聲。
半空中懸着鐵製的指示牌,被鐵鏈拽着,冷冰冰地標示着分區:【1號鍛造區】、【2號裝配線】、【質檢總區】。
地面被醒目的黃漆劃出了規整的格位。
物料箱、半成品、廢料筐,各歸其位,沒有半點內陸作坊常見的凌亂。
“鏜——鏜——”
巨型蒸汽錘每一次砸下,地面的震顫便順着靴底直衝腥说南ドw骨。
芬奇死死盯着前方那個不斷噴吐白煙的龐然大物。
那是一堆極其粗獷的生鐵疙瘩,齒輪的接縫處是不斷向外滲着黑黃的粘稠機油。
粗野狂暴,像一頭正在衝鋒的魔獸。
隨着氣閥發出刺耳的嘶鳴,幾個赤裸上身的漢子猛地拉下沉重的操縱桿。
燒得熾白刺眼的鋼錠被精準推入下方,狂暴的錘頭轟然墜落。
一次次千鈞重壓之下,原本粗糙的鋼錠被強行擠壓進模具,化作邊緣銳利、弧度完全一致的精鋼甲片。
這是一種芬奇等人在舊作坊裏熬了半輩子都沒見過的畫面,用最野蠻的力量,碾壓出最苛刻的規整。
加里克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些新人眼底的戰慄,故意拔高音量,聲音穿透機器的轟鳴:
“原本一個老師傅帶兩三個學徒,守着個破風箱敲敲打打,打出一副好甲能吹噓半個月,但在黑松領,那種慢騰騰的把戲只配扔進廢料爐。”
加里克抬手指向錘座下方,那裏,完全相同的精鋼甲片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這臺機器只要爐火不滅,一天吐出的甲片能武裝一個滿編中隊,而且它不知疲倦,更不會因爲手腕發酸而敲錯半寸。”
灼熱的空氣彷彿在腥酥車恕�
他們本能地覺得荒謬,可看着眼前這臺正發出狂躁轟鳴的鋼鐵巨獸,所有質疑都被那沉重的“鏜鏜”聲強行砸碎。
接着加里克又指了指旁邊的長形鐵桌,芬奇看過去,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沒有想象中琳琅滿目的各種武器,鐵桌上只有堆積如山的零部件。
左邊是幾千個一模一樣的齒輪,右邊是上萬枚規格分毫不差的精鋼箭簇。
它們像麥粒一樣堆在那裏,透着一種違和的豐收美感。
工人們在那條被稱爲裝配線的長桌前重複着簡單的動作。
但哪怕渾身被油污浸透,他們的眼神裏卻沒有奴隸般的死寂,反而因高溫和勞作透着一種異樣的亢奮。
“三組的,加把勁!這個月工分夠了,都能搬進新蓋的保暖宿舍!”有人抹了一把脖子上漆黑的髒毛巾,大聲呼喝着。
“加餐!加餐!我要喫肉!”同伴粜ψ艖停盅Y套緊螺栓的動作卻快得生殘影。
芬奇聽着這些瑣碎的叫喊,心頭卻掀起了巨浪。
在這個隨時會被魔物撕碎的永夜長城,黑松領撐起了這樣一個安全且溫飽的避難所。
只要按規矩幹活,就能喫飽飯、睡得暖,這比任何神祇的許諾都要奢侈,足以讓這些底層人爲了維護這座工廠去拼命。
加里克領着幾人再往前走,停在一張極長的包鐵工作臺前,上方懸着塊牌:【蒸汽連弩裝配區】。
連弩他們懂,可加上蒸汽二字,便透出一種陌生感。
長桌兩側,沒人在意這幾名參觀者的靠近。
精鋼弩身剛從前頭的模具裏撬出來,卡尺一推,檢驗合格的便直接甩進藤筐。
下一雙滿是老繭的手立刻接管,“咔噠”兩聲扣下機括完成回彈測試。
就連符文刻繪也是由一人刻一種符文。
幾名套着防具的構裝師面無表情地坐在木凳上。
第一人落刀,在底座刻下微型堅固符文,隨手推給第二人灌注啓動符文,第三人收尾,刻錄乘風符文。
銀屑飛濺,沒人去管通篇的構架,每個人只死死盯着自己負責的那一兩條凹槽,一把把帶着魔紋微光的不知名兵器,一件件像流水般完成了。
加里克察覺到了這種死寂。
他微微揚起下巴,眼神掠過腥税l直的眼神,語氣裏帶着一種掩飾不住的自豪。
“看明白了麼?這裏的規矩只有兩條:第一服從流程,第二精準。
領主大人說過了,我們要的不是一把符文聖劍,而是能把那些雜碎腦袋射穿的一萬把蒸汽連弩。”
六個人沒一個人回應他的話語,但是眼裏的震驚就是最好的回應。
若在內陸諸國,這種精度的附魔軍械絕對是燒錢的藝術品。
得供着頭髮花白的老匠人慢工出細活,再請神職人員進行繁瑣的賜福儀式,三年五載攢出一把,歷來是高階騎士的私人珍藏。
可在這永夜長城的犄角旮旯處,它們變成了按重量計算的消耗品。
六個資深手藝人的呼吸全亂了,前的這些東西足以撼動他們的世界觀。
加里克不動聲色地偏過頭,將幾人繃緊的麪皮和發直的眼神盡收眼底。
他很享受這種視線,那種見證舊時代頑固腦袋被一點點敲碎的快意,當然他早已忘記了,去年希恩提出這個方案的時候,他還質疑過。
驚駭過後,芬奇那雙在作坊裏熬了半輩子的眼睛,開始不受控制地拆解桌上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