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萊恩頭頂的色帶已徹底轉化爲極其紮實的深綠,數值穩步攀升。
那是算清後的絕對理智,草鷹領必須綁死在這臺戰車上。
奧托頭頂原本渾濁的灰紅雙色正在劇烈震盪,並緩慢向順從的溇G色偏移。
老狐狸被碾壓級的工業暴力震碎了封建傲慢,做出了最現實的低頭。
而哈珀的數值跳躍最爲劇烈。
極度的恐慌在目睹了神罰般的火力後,直接被轟成了病態的依附心理。
那抹綠色攀升得甚至比萊恩更快,如同溺水者死死攥住了一根浮木。
連埃矇頭頂那層顏色,也比先前更深了一截。
希恩的目光最後往右挪了一點,落在瓦倫頭頂,輕輕頓了一下。
一抹代表敵意與抗拒的暗紅,突兀地懸浮在那裏。
黑松的實力沒有把它壓下去,反倒讓那層紅意更沉了。
希恩眼角餘光掃過瓦倫的臉,看見他咬緊的後槽牙,以及那種藏都藏不住的眼神。
但希恩只緩緩收回視線,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跟着淡了下去。
“處理。”一條極簡的指令通過靈魂錨定,發了出去。
…………
瓦倫硬撐着發軟的雙腿,靴底死死踩在結着薄霜的城牆邊緣。
城牆下滿地狼屍,酸血和焦痕混在一起,在他眼底一片一片發黑。
驚懼淬鍊出極度惡毒的嫉恨。
只要把圖紙弄到手,把那批工匠連人帶家眷一併擄回鐵輝領……再給希恩扣一個異端的罪名。
到時候,這小子的腦袋會掛在鐵輝領城門上風乾,黑松領這些東西,也都會歸自己所有。
瓦倫猛地轉過身,披風在冷風中獵獵作響。
他拔高語調,試圖用傲慢的斷言敲打對方:“不過是借了地勢之利……”
話還沒說完,瓦倫的後腰和披風下襬處,驟然傳來一股極其陰冷隱祕的推力。
瓦倫甚至沒來得及看清身側到底掠過了哪道影子,只覺靴底在薄霜與碎石上猛地打滑,天地一下翻了個面。
失重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
瓦倫本能地亂抓,指尖只擦過冰冷的石壁,耳邊全是風聲,披風被扯得獵獵亂拍。
徹底墜入深淵的前一秒,他的視線越過翻滾的披風,正對上高塔邊緣希恩的眼睛。
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裏毫無任何波瀾。
沒有怒意,也沒有快意,只是冷冷看着,像在看一件垃圾。
瓦倫在這死寂的注視中如墜冰窟,絕望地醒悟過來。
從頭到尾,對方就沒打算跟把自己當回事,他連被押上審判席的資格都沒有,像一塊礙事的垃圾一樣,被直接清出去。
“砰——”
塔下傳來一聲發悶的重響。
聲音順着石壁往上撞了一下,高塔上頓時靜得落針可聞。
哈珀腿一軟,整個人直接癱坐在石板上,奧托雙手死死握着銀杖,頭越埋越低,眼皮都不敢抬。
希恩這才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高塔邊緣,低頭看了一眼下面那具已經摔得扭曲變形的屍體。
“鐵輝領主瓦倫,受驚失足,墜塔身亡。”
埃蒙站在一旁,眼簾低垂,沉默了一瞬。
他當然看得明白,這不是什麼失足,可他心裏沒有半點要替瓦倫說話的念頭。
他在永夜長城長大,也見慣了內陸那些貴族仗着出身,把這裏當成消遣的地方。
更何況瓦倫那點心思,剛纔幾乎寫在臉上,這種人遲早要出事。
這位代表總督府的神官微微低頭,用公事公辦的冷硬聲線說道:“立刻命人封存現場記錄,通知隨行扈從認領遺體。
爲防戰區出現防務調度真空,鐵輝領一切軍務、人口與資源,即刻起暫由戰區統籌處全面接管。”
哈珀死死盯着埃蒙,眼裏全是發紅的血絲。
剛纔他還抱着一點荒唐的指望,這位來自總督府的神官會當場變臉,會拔出佩劍,會厲聲斥責。
可埃蒙只是站在那裏,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就把這件事記成了一場失足。
哈珀心一下沉到底了,這片長夜廢土上,根本不存在高懸的教廷鐵律。
裁判與劊子手早已在黑暗中達成了骯髒的默契,這位代表淚騎總督的神官,早就與黑松領的領主死死焊接在了一起。
他手腳發軟,撐着地面都爬不起來,胸口還在一陣陣發緊。
希恩沒有理會地上的幾人。
他抬手攏了攏大氅領口,把迎面灌來的冷風擋開,語氣平平,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塔上風大,諸位初來長夜,站久了容易受寒。
樓下大廳裏的紅茶應該還沒冷,戰區統籌的事也還沒談完,先回廳裏休息,我稍後就到。”
說完他轉過身,沿着石階往下走去。
伊凡也跟着轉身。
這名貼身騎士抬起覆着精鋼甲片的手,隨意彈了彈護臂。
“錚。”
甲片輕輕一震,那聲音不大,在死寂的高塔上卻格外清楚。
奧托渾身一抖,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連忙從地上撐起來。
那根沾了泥水的純銀柺杖被他死死攥在手裏。
卻連一句話不敢說,只低着頭,跌跌撞撞地跟上前面的侍衛,生怕慢上半步,就會淪爲這高塔邊緣的下一個失足者。
…………
希恩順着陰冷的石階走下高塔。
重型炮堡裏,高溫水汽還沒散盡,混着火藥味,把人燻得眼睛發澀。
六門生鐵重炮正在急冷,炮身不時傳出一陣細密的“咔咔”輕響。
維克托正拿着裹了石棉的粗布,用力擦一號炮還發燙的尾栓。
老頭臉上全是灰,那隻獨眼卻亮得驚人,聽見腳步聲,他立刻轉過身。
“領主大人。”維克托隨手把髒布一丟,抬手指向炮尾,語速極快地彙報:
“後半截熱積得太厲害,氣缸那條導壓回路還是不順。還有剛纔那一發反衝太猛,整具炮架往後滑了近半尺,左右射角都給震偏了。”
說完這一串,他又抬手在炮管中段重重敲了一下。
“不過都是小毛病,重要的是流程跑通了!這大鐵管子不用再拿整塊聖銀去熔,只在承壓和連接處摻穩定符文,聖銀粉一下就省下來了!”
他越說越快,手也跟着在半空裏比劃。
“炮彈模具也定型了,穿爆彈、霰裂彈、祝聖彈,三樣外殼口徑全一樣,工匠們照着模子倒就行,只用往裏填不同的料。
還有這套鐵木複合炮架,也能拆着做,最後拉到城牆節點現地拼裝,鉚死就能用。”
說到這裏,維克托才喘了口氣,目光掃過旁邊幾個累得坐在地上的輔兵,聲音也沉了些。
“可卡手的地方也不少,會符文刻線的熟練工還是太少,還有這批炮組,全是生手,裝填和復位全靠蠻力硬拽。”
希恩安靜聽完,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伸到炮管前段,感受了一下那股灼人的熱浪。
“再優化一下,儘快定型吧,就照這一批流程量產。”
希恩收回手,目光掃過地上那些沾着泥污的空彈藥箱。
“其餘彈種先停,量產線只造三樣:基礎穿爆彈、碎甲霰裂彈、祝聖霧降彈。
第一批下線的火炮,全部釘在防區外圍最重要的幾個換馬點和峽谷卡口上。”
“至於符文匠人,天賦這東西急不來,我會從流民和新接管的領地裏慢慢篩人。”
維克托站在原地,嘴脣張了幾次又閉上,目光在希恩和那幾門炮之間晃,像是還有話憋在喉嚨裏。
希恩拍了拍他肩上的灰:“維克托,有什麼想法直說。”
? 第121章 不加掩飾的承認
大門重重撞上門框,把門外倒灌進來的腥氣一併關在外面。
領主大廳裏,屬於鐵輝領的高背椅還空着。
哈珀桌前那杯打翻的茶早就涼透了,褐色水漬順着桌沿往下淌,但他也不敢有任何動作,老老實實的坐着。
對面的奧托乾裂的嘴脣抿成一線,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木紋,緊攥着銀杖握柄。
直到那扇沉木門緩緩轉開,門軸摩出一聲低沉悶響。
希恩已經換下沾着硝煙的聖服,披着一件乾淨的純黑大氅走回主位。
近衛這才低着頭走近,撤走那幾杯冷茶,重新換上冒着白汽的熱茶。
彷彿剛剛的事情沒有經歷過,而會議廳座位也沒有少個人:“血月就要降臨,大家還是儘快的簽好,然後回去休息吧。”
蓋着統籌處火漆的《聯合防務契約》被近衛推到三人面前,羊皮紙在桌面上擦出沙沙聲。
萊恩一把抓過羽毛筆,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急促的聲響,緊跟着把家族印鑑重重按進暗紅色火漆裏,動作利落果斷。
輪到奧托時,他那隻枯瘦的右手抖得連筆桿都攥不穩。
老貴族猛地吸了口氣,左手死死箍住右手腕,才勉強把名字歪歪斜斜寫進紙頁下方。
哈珀看都沒有看,直接飛快落下自己的名字。
墨跡未乾的契約被近衛抽走,疊整齊,推到主位手邊。
希恩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幾個被冷汗暈開、歪歪斜斜的簽名上,嘴角動了一下。
“別這麼緊張。”他在羊皮紙邊上輕輕敲了兩下,“駐軍和資源調配的細則,你們帶回去再看一遍也行。”
哈珀立刻搖頭,額角的冷汗都甩了出去,奧托嘴脣抿緊,也跟着搖頭。
萊恩雙手按着膝蓋,說道:“不必了,統帥大人的安排就行。”
“好,防務契約現在生效,從今天起,你們封地的驛道、兵員和糧秣調度,全部歸黑松統籌處。”
希恩靠進黑鐵高背椅裏,目光從三人臉上挪過去。
“現在給你們兩條路,第一,帶着扈從留在黑松領內堡。這裏牆厚炮多,熬過紅月季最穩,第二,回各自的封地,按統籌處的軍令,把驛道和中轉倉先立起來。”
話音剛落,萊恩先挺直了背:“我回草鷹領督造。”
長桌對面安靜了一下。
奧托,視線在桌面和地磚之間來回挪了幾次,才低聲開口:“白牙領那邊……老朽回去。”
哈珀喉嚨滾了一下,發出一聲發澀的聲音:“碎石領的牆太破了……我留在黑松領聽調。”
希恩拿起桌上的書籍,壓住那摞契約。
“按你們自己選的路走。三日之內,各領戰兵和工匠的詳盡底冊送到統籌處,如果沒有問題的話,就可以先去休息了。”
“謹遵統帥命令。”三人異口同聲,而聲音都有些發啞。
三位領主一齊起身,右手按住左胸甲片,朝主位深深彎下腰。
沉重的包鐵門被拉開一道窄縫,幾人側身擠了出去。
其他人都離去,只剩埃蒙與希恩兩人,包鐵橡木門被伊凡從外側推上,領主大廳裏的雜音一下淡了下去。
埃蒙拄着灰木法杖站在桌角,視線死死停在希恩手邊那份《鐵輝領遺產接管名錄》上。
他遲疑了一下,最後還是開口道:“領主大人,高塔上的風……真有那麼大嗎?”
希恩沒有抬頭,語氣平常:“沒那麼大,人自然是我讓他們推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