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可黑暗依舊靠近,魔物依舊從深淵出現時,總要有人站出來,不過我覺得人們選擇站出來,並非爲了戰爭本身,而是爲了守護身後的人。”
受膏者望着聖火,火光在他眼中輕輕晃動。
過了一陣,他輕聲說道:“聖城裏有很多年輕騎士,他們把戰爭看作榮耀。”
希恩沉默片刻後說道:“榮耀確實存在,但它更像後來留下的東西,真正讓人站上城牆的,往往是守護家園的決心。”
受膏者緩緩點頭,眼神裏多了一絲欣賞:“這是一個很成熟的答案,那麼永夜長城呢?你如何看待它?”
希恩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選擇說出自己真正的想法,因爲受膏者這樣的人,已經聽過太多正確的話。
於是他說道:“小時候,我覺得永夜長城是一堵牆,後來我覺得它是一場一場戰爭,再後來我覺得它是一種犧牲,現在我覺得它是一種選擇。”
“選擇?”受膏者輕聲重複。
“是最好的選擇,因爲人類或許有其他道路,但永夜長城始終存在,說明每一代人都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他們選擇留下,選擇守護,也選擇告訴後來的人,這裏曾經有人站過。”
靜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受膏者望着聖火,過了許久才輕輕笑了:“這是我這些年聽過最特別的答案之一。”
希恩微微抬頭,他感受到受膏者身上那種寬廣的包容。
受膏者又問道:“那教會呢?”
希恩陷入沉思,這個問題與戰爭、長城都不同。
戰爭可以談代價,長城可以談選擇,而教會本身就是聖火在人間的秩序,站在他面前的,也不是一位普通神官,而是聖母祭壇承認過的受膏者。
他必須保持自己的判斷,同時以鄭重的方式表達,否則就是不敬了。
希恩微微低頭,語氣比剛纔更加謹慎:“閣下,我不敢妄言教義,若只以前線所見而言,教會是火。”
他停頓片刻,斟酌的措辭慢慢說道:“當人們尋找信念時,他們會來到聖火前,當人們經歷失去時,他們會來到聖火前,當一座長夜領地接近崩潰時,最後亮着的往往也是聖火。
所以在我看來,教會既是信仰,也是支撐人們繼續前行的力量,更是文明能夠延續至今的證明。”
受膏者輕輕點頭:“然後呢?”
希恩沉默片刻,認真斟酌着措辭:“閣下,我尊敬教會,因爲聖火支撐着長城走到今天。
許多戰士能夠在黑暗裏堅持到最後一刻,也正是因爲他們相信聖火仍在身後。”
他說到這裏,聲音放得更低:“只是以前線所見而言,我以爲火若距離人太遠,照亮的便更多停留在祭壇。
聖火既然屬於人間,也該照亮道路,也該落在人們最需要它的地方。”
受膏者沉默片刻,隨後問道:“若有人說,你將聖火從祭壇上帶下來,變成工具呢?”
靜室裏安靜了一瞬。
希恩微微低頭。“閣下,若有疏漏之處,還請您指正。”
他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若一個人在生活中感受到聖火的溫度,那麼聖火才真正與他同行。”
受膏者沉默許久,輕輕嘆了一口氣:“很多神官聽見這句話,大概都會認真思考。”
希恩低下頭:“這或許不是最標準的神學答案。我只能從長夜領主的職責出發回答,所以儘量說得周全一些。”
受膏者笑了起來:“但你說得很好。聖火能夠延續到今天,正是因爲它始終陪伴在人們身邊。”
靜室裏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過了一會兒,受膏者換了一個話題:“這一路走來,我聽見很多人在談論你。
傷兵記得你的幫助,工匠相信你帶來的未來,書記官認可你重建秩序的能力。一些高層也開始願意相信你。你覺得這是好事嗎?”
希恩心中微微一動,談話終於進入真正的核心。
受膏者提起這些一定有原因,於是他認真思考對方究竟在問什麼,是在問權力,還是在問責任。
過了一陣,希恩說道:“如果他們相信的是我這個人,那麼我更希望這份信任能夠慢慢變成對規則的信任。”
受膏者眼神微亮:“爲什麼?”
“因爲人會成長,也會改變。如果所有事情都依賴某一個人,那麼當這個人離開時,很多東西都會隨之動搖。
我更希望他們相信那些已經被證明有效的方法,相信彼此之間能夠繼續配合。這樣即使換一個人承擔職責,事情依然能夠持續咿D。”
受膏者沉默了很久,輕輕點頭:“很好。”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給出評價。
受膏者望向聖火,聲音放緩了一些:“亞索爾累了。”
靜室忽然安靜下來。
受膏者看着火焰說道:“他曾經是我見過的長城最優秀的守夜人之一。”
說到這裏時,受膏者眼中浮現出一絲懷念:“但再偉大的人,也會隨着歲月慢慢老去,這是聖火給予所有人的公平。”
希恩卻察覺到,這句話背後還有更深的含義。
受膏者提起亞索爾,並且選擇在這樣的場合提起,顯然有自己的用意。
而且他正在觀察自己,觀察自己聽見這句話後的反應。
希恩低聲說道:“亞索爾閣下依然守護着淚騎。”
受膏者點頭:“是啊,所以我一直很敬重他。”
他說完便收住了話題,彷彿只是一次閒談。
可希恩心裏已經隱約有了一些判斷。
受膏者最後看向他:“希恩,如果有一天,你必須承擔比現在更重的責任,你最擔心什麼?”
希恩沉默了很久,火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忽明忽暗:“我擔心自己開始把那些人們只當作數字。
每一個數字背後都對應着真實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看見這些數字時,依然記得他們原本是誰,那麼我才能繼續坐在那個位置上。”
靜室徹底安靜下來。
受膏者望着他,過了許久,緩緩露出笑容:“很好,記住今天的話。”
他轉身走向靜室門口,推開木門時,外面的走廊聲音重新傳了進來。
遠處傳來木箱封釘的敲擊聲,書記官覈對批次的聲音也順着走廊飄來。
軍械司照常咿D,這間小靜室裏的談話依然留在門內。
受膏者將腳步停在門口,說道:“血月季很快就會到來,淚騎需要你。”
希恩低頭行禮:“我明白。”
受膏者看着他,神情溫和說道:“給自己留一些時間,也照看好自己。”
說完這句話,他沿着側廊離開。走廊裏的人見到他,依舊會停步行禮。他一路向前,腳步平穩,白金長袍的衣襬轉過軍械司拐角,很快離開腥说囊暰。
靜室裏只剩下希恩,他暫時留在原地,看着火盆裏的聖火。
火焰燃燒得很穩,光線落在火盆邊緣,落在舊木桌上修補後的痕跡上。
希恩把整場對話重新梳理了一遍。
戰爭、永夜長城、教會、信任、亞索爾……
那些問題始終圍繞着亞索爾,也圍繞着總督府未來的責任。
希恩越是思索,越能看清其中的脈絡。
他的目光停留在聖火上。
亞索爾重傷失明,受膏者終究會離開。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已經足以讓希恩看見淚騎總督府即將面對的新階段。
在今天之前,他並不認爲自己已經站到了那個位置前。
可受膏者今日問的每一個問題,都不像是單純的閒談。
而如果有一天,那個機會真的擺在他面前,他會全力爭取。
有些事情,只有擁有更大的權柄,才能真正推下去。
希恩抬起手,在眉心輕輕按了按。
那張椅子承載着權柄,也承載着整條防線的生死。
若有一天所有命令都匯聚到他這裏,他要承擔的就不只是執行,而是每一個結果之後的重量。
火盆裏的聖火輕輕搖曳,希恩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今天他簽過傷兵營驗收意見,寫過壁行者一號的設計,也接住了受膏者提出的問題。從黑松到淚騎,許多事情都是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後來是一座領地,再後來是一片防區,到現在的一整條防線……
哎,永夜長城淚騎防線十二防區,都在我的肩上擔着呢。
希恩嘆了口氣,收回手整理好袖口,轉身離開。
受膏者究竟想確認什麼,未來自然會給出答案。
血月季依舊會按時到來,黑松需要他回去,淚騎也需要重建院繼續咿D。
希恩走到靜室門口,推開木門。
軍械司的各種聲音再次迎面而來。
木箱封釘持續進行,鏈輪緩緩轉動,大師工坊方向傳來低聲討論。
馬倫站在側廊盡頭,懷裏抱着軍械新案冊,看起來已經等待了一段時間。
見到希恩出來,他立刻上前彙報剛剛希恩交代的工作:“副使閣下,您交代……”
希恩點頭回應:“很好。”
馬倫停頓了一下,將注意力放回手中的案冊。
“回重建院。”希恩說道。
“是。”
軍械司主樓外,淚騎城的喧聲仍在繼續。
遠處的聖火塔依舊亮着,更遠處的城牆上,士兵正在更換巡守班次。
而在城牆盡頭的天幕上,一輪暗紅色的月影已經緩緩升起。
第203章 希恩的七策,灰霧防區試點
當天夜裏,受膏者獨自來到總督府。
夜色漸深,總督府大部分區域已經歸於安靜,只有書房與祈火室還亮着微弱火光。
外層守衛按照夜間規程巡守,看見受膏者後低頭行禮,隨後繼續守在各自崗位上。
腳步聲傳來,亞索爾抬起手,讓書記官離開。
書房門輕輕合上,屋內只剩兩人。
受膏者坐在側邊木椅上。
亞索爾端起那杯涼下來的茶,開口問道:“你和那孩子談過了?”
受膏者點頭:“談過了。
很聰明,而且不只是聰明,他看問題的方式和很多人不一樣。
他會下意識往更遠的地方想,也會去考慮一件事背後的影響,有能力,也有判斷力。”
亞索爾緩緩點頭。
這樣的評價已經很高了。
受膏者很少直接評價一個人的能力,能夠讓他說出這樣的話,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過了一會兒,亞索爾問道:“你覺得他怎麼樣?”
受膏者沉默片刻,說道:“有潛力,而且是很少見的那種。”
亞索爾沉默許久後,緩緩開口:“但他太年輕。”
“是。”受膏者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