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喬裏站在原地,手還放在矛頭邊緣。他以前也發現過類似問題,只是很少有人專門聽他說這些。
希恩問道:“以前做過複驗嗎?”
喬裏說道:“粗磨做得多,拆開的廢件也多,看得久了,就能摸出來一些差別。”
希恩點點頭,對馬倫說道:“喬裏調入矛頭初磨組,兼任複驗助手。接口檢查和重心記錄交給他學習,每批矛頭抽檢三成。”
馬倫把名字記進名冊。書記官取來木牌,在上面寫下喬裏的名字和崗位,然後掛到人員牌上。
喬裏看着木牌上的字。
矛頭初磨組,複驗助手。
他的名字第一次和崗位一起掛在工坊裏,讓周圍的人都能看見。
希恩把另一枚矛頭粗坯推到他面前,說道:“你負責把發現的問題整理成記錄。”
喬裏接過矛頭,認真點頭:“是,副使大人。”
工坊裏的聲音依舊持續着,記錄員繼續書寫。
希恩也就是用這種方式,把一個個原本被埋沒的人放到最適合他們的位置上。
第192章 黑松的流水線
希恩站在工坊中央,緩緩掃視着眼前的人羣。
淚騎城調來的一百名底層工匠和學徒明顯有些拘謹,安靜地站在隊伍裏。
書記團成員則有條不紊地整理名冊,倉儲聯絡員則低頭翻看舊賬,認真核對記錄。
幾名監督人員分散在工坊各處,不時留意着周圍的情況,一一記下,準備往上報告。
還有黑松領來的九名工匠則站在另一邊,他們是希恩在黑松精心挑選出來的技術骨幹,就爲了今天準備的。
整個試點工坊裏的人員,一共有一百三十一人,每個人都被安排進對應小組。
希恩掃視腥耍_口說道:“七天試點期間,你們就負責自己的任務,至於做什麼待會告訴你們,現在先做準備工作。”
工坊裏很快響起低低的議論聲,在工坊裏工匠往往什麼都要會一些,甚至搬吆驼聿牧希芏嗍虑槎家H自處理。
老師傅帶着學徒做事,一個人常常要兼顧好幾項工作,哪裏缺人就去哪裏幫忙,許多流程沒有明確分工,材料放在哪裏,也大多依靠經驗和記憶維持。
現在所有人都被重新安排到固定位置,只負責一道明確工序,許多人一時間很不適應。
希恩沒有在意這些反應,而是清理工坊命令,在他看來太過雜亂的環境不利於生產。
鐵料和木料分散堆在不同地方,破損待修復的武器散落在各處,許多零件長期堆在角落裏。
工匠尋找材料時,經常要翻找很久。有時候明明還有存貨,卻因爲找不到而重新申領。
許多問題並不出在鍛造技術上,而是出在材料流轉和工序銜接上。
如果就始終混亂下去的話,七天後根本得不到任何結果。
於是隨着命令下達,地面被重新清掃,角落裏的廢料被搬走……
僅僅不到三小時,原本雜亂的工坊漸漸變得清楚。
通道被打通,材料有了固定位置,不同區域之間也有了明確界限。
越來越多人停下手裏的工作,重新打量四周,他們彼此對視了一眼,神情裏帶着難以掩飾的驚訝。
要知道他們在這裏待了大半輩子,卻從未見過這樣乾淨整潔的工坊。
希恩站在工坊中央,慢慢巡視四周。
人員已經歸位,材料已經清點,倉儲完成登記,區域也完成劃分,試點前的準備工作至此完成。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終於可以進行下一步,招手讓黑松工匠把一件蓋着黑布的樣機抬到工坊中央。
“接下來七天,你們要製造的武器,就是這個,便攜型蒸汽連弩。”
工坊裏安靜下來,在座除了黑松來的人員,都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緊接着,黑布被掀開,木架上露出一件結構緊湊的怪異連弩。
短小弩臂下方連接着金屬儲壓管,側面安裝着可以更換的短矢匣,握架和扳機連成一體,幾處鎖件隱藏在外殼內部,只露出接口、鉚釘和固定扣具。
不少工匠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看要看清楚一下。
眼前這件武器卻把儲壓、供矢和發射結構合在一起,就連那幾位來監督的高級工匠一時間看不清它到底怎麼咿D。
希恩把樣機固定在左臂上。
黑松工匠上前檢查扣具、儲壓管和鎖機狀態,確認沒有問題後,才退到旁邊。
希恩抬起左臂,鎖機發出一聲輕響。
“咻!”
聖銀短矢射出,釘入前方木靶。
許多工匠還沒看清他的動作,木靶上已經多出一支短矢。
希恩收回手臂,看向腥耍骸膀T士交戰時,經常會遇到武器回收和重心調整的間隙。
長槍需要收回,重劍需要調整,盾牆出現缺口時也需要時間補位。
而這件武器主要用於填補這段時間,右手持劍,左臂出弩,在近距離完成補射,這足夠改變一次接戰結果。”
腥说哪抗庠谀景泻瓦B弩之間來回移動。
演示看懂了,可真要製造,許多淚騎工匠卻有些發怵。
作爲淚騎城的底層工匠,他們負責主要的是長矛短劍、農具等簡易鐵具,
而蒸汽連弩結構複雜,這些從沒見過的部件,每一樣都超出了他們的能力。
不過隨着實際上手,很快所有人發現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樣。
黑松工匠沒有要求他們學會整件武器,只把連弩拆成許多獨立且簡單工序。
而且每一人負責的工序盡然都是自己擅長的東西。
標準被擺在眼前後,原本模糊的工作一下變得清晰起來。
喬裏原本以爲自己要學會整套連弩,結果分到手裏的工作只有一項,那就是檢查導軌。
他只需要按照要求摸出毛刺修整,再試裝,幾次之後,鎖件順利滑到底端。
“合格。”黑松工匠點頭。
喬裏愣了一下,這並不比修矛頭困難多少。
其他人也漸漸明白過來。
他們不需要理解整件武器,只需要做好自己負責的那一步。
每道工序都有標準,做錯了還能返工,不必擔心毀掉整件武器。
原本緊張的學徒慢慢放鬆下來,開始主動詢問下一件該怎麼做。
半天培訓下來,大多數人已經能夠獨立完成自己的工序。
他們雖然還不知道改怎麼組裝,但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這就是強大的流水線大法,在希恩前世就算是完全沒有經驗的工廠兄弟,都可以上午進廠下午出活。
更別說這些半輩子浸染在工坊裏的工匠了,當任務被拆成一個個簡單步驟後,他們也進入了狀態。
這也是希恩選擇便攜型蒸汽連弩作爲試點產品的原因。
長劍與盾牌屬於淚騎城常見武器,產量變化難以體現新流程帶來的區別。重型火炮與大型蒸汽連弩則涉及大量複雜構件,當前這座工坊承擔不了,7天后也組裝不起一臺。
而便攜型蒸汽連弩處於適中的位置,它的各部分能夠拆分加工適合流水線生產,而且黑松領工坊以及積累了豐富經驗,可以解決任何問題,只要逐漸適應,就很快能生產。
而就如希恩預料的那樣,問題集中前兩天裏出現。
有把不同批次的材料混在一起,忘記登記返工記錄,還有工序交接時零件擺放混亂,導致後續小組找不到對應批次。
還有第一批短矢匣進入複驗階段時,又連續出現孔距偏差的問題。
但來自黑松領的技師們顯然早已見慣類似場面。
他們順着記錄檢查工具和工序,很快發現短矢匣的問題來自鑽具臺上一枚鬆動的固定楔。
材料混放的問題則通過批次記錄迅速追查到源頭。
交接混亂後,他們重新劃分了存放區域,並補充了新的標識規則。
希恩帶着馬倫巡視時,許多問題其實已經被處理完畢。
黑松領的工匠們並沒有把精力放在責怪工匠身上,而是習慣先尋找原因,再把解決辦法寫進記錄。
每解決一次問題,就留下能夠讓後來人參考的經驗。
…………
幾天過去後,工坊咿D逐漸穩定,大部分工匠逐漸熟悉了新的做法,進入了節奏之中。
第二天下午,複驗區檢查一批弩機鎖件。
尺寸符合標準,負責複驗的工匠已經準備登記放行。
但喬裏拿起其中一枚鎖件,沿着內緣慢慢摸過一圈,鎖件表面平整,尺寸記錄也符合要求,可喬裏感受到內緣位置存在一點細微的澀感。
他看着手裏的鎖件思考了一會兒,將它單獨放到旁邊。
複驗員看見後,問道:“尺寸符合要求,你爲什麼把它挑出來?”
喬裏小心回答道:“內緣滑動時有一點澀,以後動作咝锌赡苁艿接绊憽!�
於是複驗員按照流程登記異常件,將鎖件送往試射校準區進行測試。
測試結果送回工坊時,記錄上寫着連續擊發過程中出現過一次動作遲滯。
希恩得知情況後,讓馬倫把這次判斷寫進功勞冊,又把那枚鎖件掛到問題樣件板上。
喬裏站在人羣后面,看着書記官把自己的名字寫進功勞冊,也怔了一下。
等以後新的工坊建立,需要挑選骨幹和帶隊工匠時,會優先從這份名單裏選人。
他的心臟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動,胸口湧起一陣難以壓抑的激動。
“或許自己能到大一點的工坊去打雜。”這小小的願望,是他之前完全不敢想的。
…………
而希恩也一直關注着工坊裏的變化,他幾乎每天抽時間,時不時就會到工坊裏轉一圈。
有時是查看記錄冊,有時是詢問某批零件的進度,有時只是站在一旁看工匠們工作。
起初許多人見到他都會緊張,下意識把動作放得更快。
可時間久了,他們發現希恩來這波閒逛,不爲了挑錯找茬的,反而更像是關心大家。
有工匠連續幾天負責精修鎖件手腕痠痛,第二天便收到工坊發下來的護腕。
還有學徒因爲長時間記錄數據眼睛發澀,希恩便讓人把照明的位置重新佈置了一遍。
一天深夜,第零件仍在持續生產。
喬裏留在複驗區檢查鎖件和導軌,長時間重複工作讓手指變得僵硬,甚至有些發紅。
希恩巡視工坊時來到複驗區,看見他活動手指時微微皺眉,便,讓人送來熱水和藥膏,又重新安排了複驗組的輪換時間。
喬裏接過熱水時明顯愣了一下。
他不太習慣被人這樣關心,只是低聲道:“謝……謝謝大人。”
隨後把手浸進溫熱的水裏,僵硬的手指慢慢舒展開來,那股酸脹感也減輕了不少。
這些小事很快傳遍工坊,許多工匠聽到後都不可置信,直到自己親眼見到,或親身體驗。
對於這些長期處於底層的人來說,被高層尊重其實是一種很珍貴的感受。
讓許多工匠心裏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
這種變化很快反映在工坊咿D上,工匠們的主動提高了。
返修桌前堆積的零件開始減少,裝配組等待複驗的時間也明顯縮短。
同時希恩眼中,工坊上方的灰白色已經沒有,綠綠色連成一片,其中夾着幾道藍色,這些變化背後是越來越多底層工匠對希恩產生了認同感。
他們開始相信只要自己認真做事,問題會被看見,功勞也會被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