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同時忘不掉的是在爛泥坑裏等死的時候,是高臺上那個銀髮領主敲碎了他的腳鐐,並給了自己重獲自由的希望。
從那時起,凱爾發了一個毒誓,這條命已經是希恩大人的了,今晚就算被嚼碎,也絕不後退半步。
命是交出去了,可這不代表他不怕。
他在長城牆根底下活了兩年,也看過血月催生出的鼠潮是個什麼概念。
凱爾用餘光瞥了一眼兩側,那是由卸了輪子的重型馬車、碎木板和爛石頭強行拼湊起來的車牆。
這種破防禦,怎麼可能擋得住成千上萬的怪物?
在他看來結局已定,所有人都會被啃成一地白骨。
忽然天穹之上,那層灰雲底部的暗紅,在此刻被徹底撕裂。
一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血月,懸掛在黑松領廢墟的正上方,恐怖的紅光潑灑下來,霎時間整個荒原瞬間墜入黑暗。
“吱——!!!”
令人頭皮發麻的嘶鳴聲,從四面八方轟然炸響,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驟然亮起成千上萬雙猩紅的眼睛。
嗜血腐鼠如同決堤的黑色海嘯,裹挾着令人作嘔的屍臭,朝着戰線狠狠拍下。
看着這股足以將一切血肉碾成肉泥的黑色浪潮,凱爾的瞳孔驟然收縮。
來了!!它們來了!!!
完蛋了!!!
凱爾咬碎牙尖,本能地繃緊雙腿,做好慷慨赴死的準備。
他以爲腳下這片脆弱的青石板會在瞬間倒塌,無數生滿毒瘡的老鼠會從地底鑽出來咬穿他的皮靴。
可什麼都沒有發生,腳下的石板穩如磐石。
白天灌入地底的沸水毒藥展現出了極其狠辣的壓制力,濃烈的生石灰與聖銀灼燒的刺鼻氣味順着石縫不斷往外冒。
這些對危險有本能直覺的怪物,寧願在地面上擠成肉餅,也不敢從沸騰的地底破土偷襲。
“砰——!!!”
黑色的鼠潮如海嘯一般重重撞上了最外圍的防線。
可想象中的崩潰沒有發生。
衝在最前面的上百隻嗜血腐鼠,前爪剛一踩上教士們白天撒下,在防禦圈外的聖銀粉末界線時。
大片白煙升騰而起,前排鼠羣的皮肉瞬間消融,發出淒厲慘叫,速度在劇痛中出現了一瞬的遲滯。
而就這一瞬瞬的停滯,徹底撕裂了浪潮的衝擊力。
後排收不住腳的嗜血腐鼠直接撞翻了前排同伴,頓時亂作一團。
被削去大半動能的鼠潮帶着剩餘慣性,狠狠撞上凱爾眼中那道不堪一擊的破爛車牆。
“嘭!!”沉悶的撞擊聲連成一片。
填滿石塊的鋼鐵車架和厚實橡木板在巨大的衝擊力下劇烈搖晃,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但它死死扛住了!
而根本撞不開這道臨時壁壘的鼠羣,在紅月嗜血本能驅使下徹底喪失理智。
它們順着車牆邊緣瘋狂蠕動,本能地尋找着出口,幾乎全部朝希恩故意留着的那些缺口狂湧進來。
“殺!!!”
面對洶湧擠入缺口的黑色怪物,恐懼令凱爾無法思考,他本能地激發起所有鬥氣,掄起精鋼長劍瘋狂劈砍。
但僅僅過了不到幾分鐘,打着打着,凱爾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成千上萬的鼠潮,被這道毒辣的戰術卡在外面,只能排着隊,從正前方那兩米寬的狹窄缺口往裏擠。
而他的兩側與身前是沉重車廂與高階盾兵,他的身後是端着長矛隨時補刀的長槍兵。
左邊不用管,右邊也不用管,腳底下更不會鑽出老鼠。
他只需要雙手握劍,平舉,往前直刺,然後踩着老鼠屍體拔出。
再刺出,再收回,就這樣無數的鼠人在他的劍下化作爛肉。
這場本該血肉橫飛的長夜絞肉戰,在凱爾這個老兵眼裏,竟然生出一些枯燥感。
這哪裏是在打仗?簡直像農場收糧。
凱爾瞥見身旁那個幾分鐘前還嚇得尿褲子的年輕士兵,此刻臉上竟帶着興奮,舉着矛往缺口裏帶着鬥氣一記記瞎捅。
每一次抽出矛尖,都帶出一串腥臭黑血,順帶掀翻幾隻嗜血腐鼠。
不止是他,整條防線上的重甲步兵,那原本繃得發緊的脊背,也在這種反覆揮砍裏慢慢鬆了下來。
最初直面魔物時的那股寒意,不知不覺間淡了下去。
前排的包鐵橡木盾被老鼠撞得砰砰作響,後排的長矛順着盾牌縫隙如毒蛇般探出。
“噗嗤——噗嗤——”
利刃切進腐肉與骨骼的悶響,一聲接一聲。
士兵們粗重的呼吸漸漸變得整齊,所有人動作一遍一遍重複。
遠遠看去,恐怖的戰線盡然如同在流水線工作一般。
“呼……呼……”凱爾大口喘着粗氣,一腳踹開腳邊那隻被切得稀爛的腐鼠,用力把長劍從爛肉裏拔了出來。
他抬起頭,缺口外那羣原本讓他聞風喪膽的嗜血怪物,此刻卻被死死卡在漏斗外側。
一層又一層擠壓堆疊,卻只能憋屈地翻滾撕咬,最終堆成了一座緩慢往下淌着黑血的屍山。
喘口氣的時間,凱爾抹了一把臉上的臭血,下意識回過頭。
聖臺高處,那個年僅十四歲的銀髮少年正靜靜站在那裏,斗篷在冷風裏微微晃動。
彷彿整片戰場都被他握在掌心。
凱爾那點原本只是救命之恩的念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了味,他忽然覺得,自己就該爲這個人拼命。
而缺口旁的士兵、舉盾的重甲步兵、後排補槍的長矛手……許多人有意無意地抬頭望向高臺,眼神也不知不覺變得和凱爾一樣。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自己頭頂上的恩澤值正迅速上漲。
第23章 長夜絞肉戰
希恩披着深色的厚重斗篷,站在聖火高臺邊緣。
得益於這些天高頻度的戰陣推演,識海中基礎戰場感知與戰陣指揮邏輯的技能,被希恩哂玫萌缁鸺兦啵B帶着基礎戰場感知也升到了Lv.2。
兩個技能此刻結合起來,被希恩催發到了極限,甚至是超頻發揮,不過代價也十分明顯,他的精神力正在一點點被榨乾。
劇烈的疲憊感像鈍刀一樣一點點割着神經,他的視線邊緣已經隱約浮現出細碎的黑斑。
爲了讓感知更加集中,希恩閉上了眼。
下方的嘶吼與劈砍聲,在他的意識裏慢慢變遠,整片陣地在他的腦海裏重新拼合。
哪一個缺口的長矛手開始遲滯,哪一側的破馬車承受的撞擊已經逼近極限,如同上帝視角,他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在這片絞肉機陣地上,他的大腦就是指揮中心,在他身側半步的伊凡,則是他的信號塔。
“二號缺口,鋒線的戰士體能已到極限。”希恩的嘴脣微動,“第二梯隊頂上。”
伊凡猛地掄起手中令旗。
二號缺口處,凱爾等人瞥見高臺上的旗語,緊繃的神經頓時一鬆。
他們極度默契地將沉重的鐵盾牌向後斜撤半步。
幾乎在同一瞬間,後方早已憋足了勁的生力軍向前幾步。
一杆杆長矛順着盾牌撤開的縫隙,毒蛇般狠辣地刺出,將企圖趁機湧入的鼠潮重新頂回了屍堆裏。
這條防線像機器齒輪一樣,完成了一次輪換。
可戰術再完美,在這混亂的戰場上也會有意外發生。
“咔嚓——轟!”
高臺西側,一陣巨木斷裂聲轟然炸響。
幾百只陷入狂亂的腐鼠層層疊疊擠壓成一個龐大的肉球,硬生生壓垮了一輛重型輜重車廂。
四五米寬的缺口瞬間被粗暴撕開。
腥臭的黑色鼠潮夾雜着慘綠屍毒,順着缺口瘋狂倒灌進內圈的光暈!
“親衛隊去西側死守!罪民帶上料填進去!”
伊凡手上的令旗瘋狂舞動。
幾十名原本在內圈輪休的精銳騎士怒吼着拔出重劍,直接用包裹着鬥氣的血肉之軀狠狠撞進缺口。
他們強行充當肉盾,將如同黑色泥石流般的鼠潮死死抵在半截破裂的木板外。
在這些高階戰力的身後,大批渴望用軍功洗刷烙印的罪民們,扛着極其沉重的生鐵錠,裝滿碎石的粗麻袋,完全不要命地往上撲。
鋒利的鼠爪順着騎士的腿鎧縫隙瘋狂抓撓,將前排幾個罪民的手臂撕扯得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
伴隨着骨肉被活剝的慘叫,新的臨時木牆在人命的填補下被硬生生釘死在泥地裏。
缺口被強行堵住,陣地再次維持住那種搖搖欲墜的平衡。
就這樣,希恩站在高臺上,用微操調度和士兵的血肉之軀,硬生生把這座破爛不堪的陣地強行撐住。
夜越來越深,頭頂那輪血月的光芒越發刺眼。
站在最高處的希恩,連半口長氣都不敢喘。
毫無徵兆地,一股無法抑制的惡寒順着他的脊椎骨猛地竄起,抵在了他的後腦勺。
希恩猛地轉過頭,視線掃向身側的伊凡。
這位共鳴境騎士,正死死盯着西側光暈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不止是伊凡,營地內僅有的幾十名踏入共鳴境門檻的高階戰力,全都在同一瞬將目光鎖死了那個方向。
在那些瘋狂送死的低階鼠潮大後方,有幾股極其殘暴的惡意,正徘徊在血霧深處。
它們是冷酷地注視着這圈微弱光暈,用數以萬計的低階腐鼠,一點點榨乾人類的體力與底牌,卻遲遲不出手。
這一晚那股盯着他們的惡意,伴隨着地表的慘叫,黑松領的人們硬生生熬過來。
當戰壕與缺口處的黏稠黑血已經積到沒過小腿高度時,天穹之上那令人絕望的暗紅,終於開始一絲絲剝落。
白晝那透着死氣的亮光,極其艱難地覆蓋紅月血霧。
伴隨着一陣陣不甘的嘶鳴,黑色潮水迅速退去,爭先恐後縮回光暈之外的枯林陰影。
整個營地陷入了長達數息的死寂。
“噹啷——”
不知是誰第一個脫力,捲刃的長劍砸進滿是碎肉的泥水裏。
緊接着,兵器落地的聲音響成一片。
所有人像被瞬間抽空了脊樑骨,東倒西歪地癱坐在血水裏,大口大口地往肺裏倒抽冷氣,連動彈一根小指頭的力氣都被徹底榨乾。
希恩靜靜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鼠羣,明白這根本算不上勝利。
這漫長而血腥的第一夜,僅僅只是黑暗種族的一次試探。
到了第二夜,當全軍體能徹底透支,臨時車牆大面積報廢。
而血霧深處那股令人窒息的惡意親自撕開光暈下場時,這片破敗的黑松領,還能拿什麼去擋?
就在這一刻,希恩的視線忽然微微一晃。
識海里持續了一整夜的戰場感知驟然鬆動,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突然斷裂。
劇烈的刺痛順着神經猛地炸開,這讓他身體不由自主地輕輕晃了一下。
伊凡第一時間察覺到了異樣,下意識伸手想扶住他:“領主大人!”
希恩抬手阻止了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疲憊強行壓回識海深處,然後緩緩搖了搖頭:“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