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豆漿配牛排
他的視線掠過黑松主堡方向。
那裏不斷有炮火閃爍,這些東西粗糙吵鬧、缺少禮節,卻一次次打斷他安排好的節奏。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場粗陋屠殺。
血族貴胄脣邊的笑意加深,戰場越亂,他越滿意。
每個人都在努力,每個人都在把局面往回拉。
這恰好讓他愉悅。
投入越多,最後被灰血母脊吞下時,味道就越完整。
他低聲道:“繼續。再多拿出一點。”
聲音很輕,落進灰血根脈裏。
幾處骸柱孔洞隨之張開,更多的怪物被送上戰場。
那姿態不像催促廝殺,更像耐心誘導一羣孩子,把藏起來的珍貴玩具一件件擺到祭壇上。
就在這時,灰霧邊緣忽然安靜了一息。
血族貴胄的手指停住。
遠處移動源爐高臺旁,一道淡金色聖域緩緩展開。
唱詩骸柱上的人臉同時停頓,聖刃傀儡背後的灰血供能線繃緊,百肢王器身上的無數肢體出現短暫錯拍。
血族貴胄抬起眼。
他感受到了神聖的氣息,感受到了那個被無數犧牲者名字托起的男人,終於從觀戰位置向前踏出一步。
他的笑意至戰鬥開始以來,第一次鮮明起來。
前面的準備,都是爲了把這個人請到桌前。
亞索爾入場了。
血族貴胄慢慢站起,黑紅根脈在腳下彎曲成階梯,灰霧深處無數被縫住的人臉同時轉向移動源爐高臺。
唱詩骸柱低下歌聲,百肢王器停住一息,聖刃傀儡也將斷劍垂向地面。
他不再看黑松炮火,也不再看白焰聖騎和斷罪聖錘。
那些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主菜,已經入席。
第177章 安息吧,孩子
前線聖歌陣最先被撕開缺口。
唱詩骸柱模仿聖歌修會的調子,但祈对~被拆成一段段臨死前的低語。
一個年輕淚騎騎士站在盾牆邊緣,正在協助守住斷罪聖錘外側通道。
他的盾牌頂在前排,剛擋住一頭拼接怪的骨爪,耳邊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是他兄長的聲音。
幾日前,第十二處脈牀外圍,他的兄長戰死在先行隊裏。
現在那聲音從唱詩骸柱上的一張臉裏擠出來。
年輕騎士看過去,骸柱表面一張被灰血線縫住嘴角的臉正盯着他。
半邊臉已經爛進肉膜裏,不像完整的臉孔,卻有幾分熟悉輪廓。
這讓年輕騎士的動作慢了一拍。
也就是這一瞬間,骸柱根部便伸出數十條灰白脈絲,貼着盾牆縫隙鑽進來,纏住他的腿甲。
那些人臉一邊唱,一邊看着他,聲音從雜亂聖歌裏分出來,貼着他的耳朵往裏鑽。
“帶我回去……”
年輕騎士想拔劍,手卻不受控地抖了一下。
灰血脈絲順着甲縫往裏鑽,勒住護腕,把他往骸柱方向拖。
旁邊兩名騎士想救,可身側又撲上幾頭拼接怪,擋住去路。
年輕騎士的靴底在凍土上劃出兩道痕,他感覺自己下一秒很有可能就要變成怪物的一部分了。
絕望之時,一隻黑皮手套按住了他的肩甲。
年輕騎士抬起頭,只看見亞索爾站在他身後。
哀憫之面遮住了總督的臉,紫金聖火長袍在紅月下垂落。
淡金色光輝從亞索爾腳下鋪開,覆蓋年輕騎士的甲冑。
纏住他的灰血脈絲一根根枯萎斷開,只在光裏變成灰白色粉末。
與此同時遠在淚騎總督府深處,聖窟中的聖母垂淚聖像亮起一線微光,有水跡沿石質臉龐緩慢滑落。
亞索爾鬆開年輕騎士的肩甲,向前走了一步。
唱詩骸柱也察覺到亞索爾靠近,柱身上的人臉同時轉向他。
亞索爾認出很多人,四十年前戰死的淚騎戰友,曾經跟隨亞索爾衝過血月的軍官,第十二處失蹤的護旗騎士……
然而亞索爾表面卻沒有任何波瀾,他抬起左手,那隻手上本就佈滿細密刀痕,新傷裂開,暗金色聖血順着指縫滴落。
一滴,兩滴……
血落入凍土,淡金色光從腳下鋪開。
那是他與聖母垂淚立下的契約,每一道傷口都會換來更深的祝福。
這一次,傷口沿掌心一排排亮起。
哀憫聖域向外張開,那是一片極安靜的淡金光域。
灰血操控的殘魂低語被隔在外面,倒下騎士的屍體被淚光罩住,纏上甲縫的灰血絲一根根鬆開。
幾個已經快被污染拖走的傷兵,忽然重新聽見自己的呼吸,手指抓住地面,爬回盾牆後方。
唱詩骸柱的聲音被壓制住了,那些人臉還在開口,卻發不出完整对~。
聖歌修會的旋律重新接上,淨化主教團的聖火光芒也不再亂閃。
亞索爾繼續往前,骸柱根部幾根斷劍、骨槍和魔物爪肢從泥沼裏刺出,不斷伸向他。
可還沒靠近他的長袍,便被淡金光罩住,表面的灰血膜發白開裂,像被無形的手按回地裏。
亞索爾抬起頭,看見了骸柱真正的核心。
它藏在無數人臉後方,是一截被灰血脈絲吊住的喉骨。
那截喉骨由魔物王種喉骨、聖歌修士殘魂和灰血肉膜編在一起,正隨着每一次錯拍聖歌輕輕震動。
真令人做嘔。
亞索爾拔劍,一道淡金色劍光從人臉縫隙間穿過,像一道閃電,直刺骸柱深處。
“嗤。”
劍光精準釘入喉骨,唱詩聲斷了。
下一息,整根骸柱從內部裂開。
柱身上的人臉不再怪笑,也不再歌唱。淡金淚光順着裂縫流進柱身,把裏面的灰血脈絲一根根燒斷。
直到最後骸柱上半截失去支撐,向一側傾倒,砸進灰血泥沼。
“轟。”
泥水和碎骨濺起,又被哀憫聖域淨化殆盡。
四階巔峯或許可以改變一段陣線,可以單殺一位高階魔物,而五階長夜冠軍一入場,整條戰線的重量都變了。
唱詩骸柱倒下後,梅狄婭沒有浪費這一刻,立刻讓淨化主教團順着裂開的柱身落火,把殘留脈絲全部燒斷。
就在亞索爾下場的同時,白牙舊污染區深處,一根根粗大的脈管抬起,將幾頭四階巔峯級傀儡推上戰場。
它們分向不同位置,專門朝着亞索爾剛剛鋪開的哀憫聖域衝鋒。
最先撲出的是一頭狼人傀儡。
它背後連着三根灰血主控絲,身形在灰霧裏拉出一道殘影,繞開盾牆和斷罪聖錘陣地,貼着側後方撲向亞索爾。
普通聖騎只來得及抬盾,狼人已經掠過他們身側,狼爪帶起一片灰紅血風。
亞索爾站在哀憫聖域邊緣,等狼人自己撲進來。
狼爪掠過到肩側時,他只側身讓出半步,劍鋒從狼爪下方掠過,淡金色聖光貼着劍脊亮了一線。
“嗤。”
狼人還保持着前撲姿勢,供能節奏已經被切掉,整具傀儡砸進凍土,爪子在地面犁出幾道深溝。
它背上的灰血絲還想重新縫合,哀憫聖域徽诌^去,那些脈絲一根根發白,縮成灰燼。
沒有任何空餘時間,第二頭王種骨獸從側面撞來。
它胸口嵌着遠征軍陣亡騎士的盾牌,外層骨甲厚重,黑松炮火只能剝下表層碎片
亞索爾不知何時一出現在他的身側,紫金聖火長袍拖過灰血泥水,左手掌心舊傷裂開,暗金色聖血沿指縫落下。
王種骨獸的骨錘落下前,他的劍已經刺入錘柄與腕骨之間。
它的巨軀還在發力,手臂卻被自身重量扯開,骨錘連同半截腕骨砸進凍土。
亞索爾隨即第二劍順着胸骨下緣刺入,挑斷裏面的灰血供能脈。
而第三道影子從斷罪聖錘陣位右側切來。
這時那是一具聖刃騎士遺骸,亞索爾認出了它,手裏握着斷裂聖刃,殘甲上還留着遠征軍的誓紋。
亞索爾一步擋在它前方,聖刃殘影連出三劍,聖刃騎士遺骸直接分成三段
亞索爾低聲道:“職責已盡。”
聖刃殘影化作爛肉血水,甲片下的灰血線一根根斷開。
可灰霧繼續瘋狂湧動,又有幾頭四階傀儡湧來。
奇怪的是亞索爾或多或少地認出它們身上的部件,像是有人專門挑出亞索爾熟悉的東西,一件件擺到他面前。
亞索爾紫金長袍下襬被灰血浸溼,手裏的劍始終很穩,每一次出手,都會收割至少一位四階以上的魔物。
連續斬殺數頭四階巔峯傀儡後,灰霧深處忽然傳來細密刺耳的聲音。
“嗤……嗤……嗤……”
是聖銀灼燒腐肉的聲音。
銀劍食屍鬼統領走出灰霧。
它高大腐爛,黑灰色皮肉像被聖火燒焦後又被灰血重新縫合,右爪倒提着一柄斷裂十字銀劍。
殘留聖銀一直在燒它的掌骨和血肉,黑煙從指縫裏冒出,卻沒有鬆手。
它站在戰場中央,沒有像食屍鬼那樣瘋狂嚎叫,斷劍垂在身側,脊背微微前傾,像還殘留一點騎士式的沉默。
亞索爾看見它時,腳步終於停住了。
他認出了那張被燒燬後,重新縫合的臉。
哀憫之面下,亞索爾的呼吸停了一息。
那張臉已經被灰血扯壞,額骨一側塌陷,嘴角被縫進黑灰肉膜裏,可眉骨和下頜還殘留着舊時輪廓,他死了也會記得。
而周圍幾名老騎士也認出了那把斷裂十字銀劍,下意識向前半步,又停在原地。
那是亞索爾戰死失蹤的獨子,多年前他親手把那個極有天賦的孩子送上前線,卻失蹤了,連屍體都沒找到。
而現在,灰血把那具屍骸從某處戰場挖出,重新縫合,改造成倒提銀劍的食屍鬼統領,推到他面前。
銀劍食屍鬼統領抬起斷銀劍,朝亞索爾斬來,斷銀劍上的聖銀殘光與灰血污染纏在一起。
亞索爾低低嘆了一口氣。
斷銀劍落下前,他向前踏出一步,劍鋒從殘刃側面穿過,避開聖銀殘刃,刺入食屍鬼統領肩骨與胸腔之間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