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72街
從官道兩側枯黃的田地上刮過來,貼着地皮捲起一層薄薄的浮土,撲在車輪和車板上,發出沙沙的細響。
車隊不緊不慢地走着,車輪碾過凍硬的土路,發出一陣陣沉悶的嘎吱聲。
自從那次李原出手之後,整個車隊的態度肉眼可見地變了樣。
車隊裏的護衛不再像先前那樣偶爾往他車廂這邊瞥幾眼了,甚至連靠近這節車廂的步子都收了幾分。
有人從旁邊經過時,也都下意識地壓低呼吸,放輕腳步,像是怕吵到什麼不得了的東西。
許橫在事情結束以後,便迅速親自上門了一趟。
他來到李原所在的車廂外面,手裏捏着一個錢袋,壓低聲音抱拳說道:
“這位大人,之前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這裏有點心意,是請大人前面出手解決危機的費用,另外車費也一併歸還。”
許橫多年跑商,自然也是清楚不少規矩以及人情世故。
不管對方要不要,喜不喜歡,至少要給出自己的態度。
這樣的話,萬一後面的路上還遇見大危機之類的狀況,也好求助對方出手幫忙。
車廂裏面,李原正盤坐吖Γ勓员犻_眼,淡淡道:
“不需要,錢收回去,別來打擾我修煉就行。”
許橫愣了一下,連忙應了幾聲,退了回去,連腳步都放輕了不少。
從那以後,整個車隊的人都不敢離李原的車廂太近,生怕打擾到對方修煉。
但是車隊的速度比預想的還要快上一些,白天幾乎不停,除了中午喫飯偶爾歇一歇讓牲口喝水,其餘時間都在趕路。
日子便在這樣單調的節奏中一天天過去。
又走了大約七八日,車隊前方的地形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還算開闊的丘陵漸漸被茂密的樹海取代。
那些樹不知長了多少年,樹幹粗壯,枝杈交疊,樹冠濃密得遮天蔽日,即便是在正午時分,能透過枝葉漏下來的光也只剩下零零散散的碎斑。
官道從樹海中間穿過去,路面還算平坦,鋪着碎石和粗砂。
只要穿過這片樹海,再走不到半日,便算是正式踏入今州的邊境了。
按照許橫的說法,這片樹海里的強悍異獸其實早就被官府圍剿過了,剩下的那些大多都是些不成氣候的東西,入勁武師隨便應付。
所以走這條路雖然看起來陰森,其實比繞道安全得多。
車隊緩緩在樹海邊緣停下,準備稍作休整後再進入。
就在這時,前方左側的林子裏傳來一陣踩踏枯枝的聲響。
腥讼乱庾R地緊張起來,手都按在了兵器上。
但很快,一頭毛色黃褐相間的巨虎便叼着一隻死鹿從樹影中走了出來。
那鹿的脖頸處已經被咬斷,血順着傷口滴落在枯葉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巨虎走到空地邊緣,將嘴裏的鹿輕輕放在地上,然後退開幾步,甩了甩尾巴,趴了下來。
盧漢提着那把寬背大刀從後面快步跟上來,蹲下身熟練地開始給鹿開膛破肚。
他動作利落,刀尖從鹿腹正中一路劃開,手指探進去一勾一拉,內臟便被整個掏了出來,順手甩到一旁的草叢裏。
他又從腰間解下一隻皮囊,倒了些水沖洗了一下腹腔和刀口,然後砍下四條腿和脊背上的厚肉,用削尖的樹枝穿好。
火堆已經升起來了,火焰舔着木頭,發出噼啪的聲響。
盧漢把串好的肉架在火堆上方,又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個小陶罐,往肉上撒了些深褐色的粉末,一股混着香料和油脂的焦香氣味很快便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那些護衛圍在不遠處,時不時往這邊瞟一眼,卻沒人敢靠近。
李原下了車,在火堆旁的石頭上坐下來,順手接過盧漢遞來的第一串烤肉。
肉串滋滋冒着油,表面烤得微微焦脆,撒了粗鹽和香料,咬下去滿嘴都是肉汁和焦香。
柳燕和袁晨陽也坐了過來,各自拿了一串,低頭慢慢喫着。
李原一邊喫,一邊隨口問了一句:“盧漢,你繼續說說,這附近有哪些高手?”
盧漢正蹲在火堆邊翻着肉串,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來。
他的面色確實比半個月前差了不少,眼窩微微發青,顴骨也似乎高了那麼一些。
在給李原當免費護衛的這些日子裏,他幾乎沒睡過幾個踏實覺。
一開始他確實心存僥倖,覺得李原最多也就是個鍛骨初期的武師,自己只是因爲大意才被下了毒,只要找機會逼出體內的藥力,未必不能逃跑。
可就在幾天前的一個夜裏,他親眼看見李原坐在車廂裏,連身子都沒動,只是隨手朝外拍了一掌。
一股凝實的勁力便越過數丈距離,將一頭從林間竄出的鐵甲野豬打得翻滾出去,撞斷了兩棵小樹才停下。
那一瞬間,盧漢心裏最後那一絲僥倖,徹底碎了。
勁力外放,隔空傷人,那是練髒境纔有的手段。
他再沒見識,也認得這個。
於是他就徹底變得老實了。
打不過,跑不掉,小命還在人家手裏捏着,除了老老實實認命幹活,還能怎麼樣?
此刻聽道李原發問,他低下頭,語氣恭敬地開口:
“回大人,在這今州地面上,確實還藏着不少高手,不過大多是隱居,平日裏不露面,我也只是聽過一些名號,不清楚他們在哪裏落腳。”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什麼,又補了一句:
“唯一知道確切位置的,是在今州邊境的一處峽谷裏,住着一個邪道高手。
那人具體叫什麼名字我不清楚,反正都叫他‘鬼笛老叟’。”
“邪道?”李原挑了挑眉,嚼着肉的動作慢了幾分。
盧漢連忙解釋:“魔道是以武師精血修煉,奪人氣血爲己用,手段殘忍,人人得而誅之。
但邪道不一樣,他們做的那些事,更多的是理念和大多數人不合,或者就是想按自己的活法過日子。”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有的邪道修煉的是旁門左道,有的則是信奉一些古怪的信條,反正不按常理出牌。”
“鬼笛老叟修煉的東西很偏門,據說他用一支銅笛,能吹出一種讓人心神恍惚的聲音,聽着聽着就會不知不覺走到他面前,然後被他用笛子敲碎天靈蓋。”
“也有人說是那種聲音能讓人產生幻覺,把同伴當成仇人,互相廝殺到死。”
“反正似乎見過他吹笛出手的人,都死了。”
李原聞言,嚼着肉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又慢慢嚼了起來。
“哦?這麼厲害?”他也提前了一點興趣。
盧漢正色道:“確實厲害,反正那邊一帶的武師,提起這人都是繞着走的。”
李原眯了眯眼,沒有說話。
盧漢見他似乎真的起了興趣,便又說開了:
“據說這老叟原本也不是今州人,大約七八年前才流落到那處峽谷裏住下,也不與外人來往,只有偶爾會有人看見他在峽谷口吹笛子。”
“有人說他是在等人,也有人說他是在等一個能聽懂他笛音的人。”
“但到底怎麼回事,沒人說得清。”
李原聽完,沒有追問,只是又咬了一口肉,慢慢嚼着。
火堆裏的木柴發出輕微的爆裂聲,火星濺起又落下。
……
午飯喫完以後,腥擞盅杆偈帐昂眯醒b,繼續趕路。
車隊開始逐漸進入樹海的邊緣,光線一下子暗了下來,像是一下子從午後跨進了黃昏。
道路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枝葉交疊,連頭頂的天空都被遮擋得只剩一條窄窄的灰白色裂縫。
車輪碾過路面上的枯枝和碎石,發出細碎的嘎吱聲響。
不過一路上確實很安靜,沒有被什麼異獸攔路。
盧漢那頭黃斑山虎在前面慢悠悠地走着,偶爾甩一下尾巴,那身虎威便如同一層無形的屏障,將那些嗅到生人氣味想要湊過來的野物遠遠隔開。
盧漢也是靠着這頭虎在這片山林裏來去自如,纔敢獨自一人守着一條路劫掠商隊。
沒有這頭虎,他撐死也就是個入勁頂點的武師,碰上稍微硬一點的護衛隊伍就得掉頭跑。
如今這頭虎走在隊伍當中,反倒給車隊添了一層額外的保障。
又走了一整天的路,天色漸漸暗下來時,車隊抵達了樹海邊緣的一處開闊地。
許橫勒住馬,翻身下來,親自快步走到李原所在的最後一節車廂旁,抱了抱拳,聲音放得很低:
“大人,天色晚了,再往前走怕是不太穩妥。
我們打算今晚在此紮營,明早再穿越樹海,順利的話,幾天之後便能到今州邊境。您看如何?”
他話說得客客氣氣,解釋得也清楚。
雖然樹海里的強悍異獸早已被圍剿得差不多了,但夜裏趕路終究還是太冒險了。
萬一有什麼東西夜間出來活動,驚了牲口,鬧出動靜引發混亂,貨物受損就虧大了。
所以許橫特意過來把他的安排說清楚,以防李原突然心血來潮想做點其他事情。
李原聞言,撩開車簾看了看外面,天色確實已經暗下來了,樹影幢幢,風吹過林間帶着一股潮溼的涼意。
他點了點頭:“可以。”
許橫如釋重負,連忙應了一聲,轉身便去安排了。
護衛們很快在附近的空地上清出一片地方,將車輛圍成一圈,燃起幾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圍幾丈的地面。
有人取出驅獸粉在營地外圍灑了一圈,又有人抱來乾草餵馬喂牲口。
幾班值夜的護衛輪流盯着外圍的動靜,手邊都擱着兵器,火把插在車轅上,火光把營地周圍照得一片昏黃。
風聲穿過樹梢,嘩啦啦的響。
……
同天夜晚。
“東西不交出來,就死!”
巫溪縣外圍,一片靠近溪谷的雜木林裏,枝葉橫飛。
斷枝和碎葉在勁風中飄散,很快又被無形的勁力碾碎。
十數道黑色身影正被圍在中間,左支右絀。
他們人數雖然看起來不少,但交手時明顯落了下風。
穿着深藍色勁裝的幾人配合極好,進退之間幾乎沒有破綻,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落在黑色人影的薄弱處。
光影交錯之間,又有一名黑色身影悶哼一聲倒地,胸口被一道勁風擊中,塌陷下去,再沒有爬起來。
被圍在中間的那些黑衣人,正是奉形意門之命追蹤範冬榮的千里眼順風耳等人。
他們原本以爲範冬榮重傷之下已是強弩之末,憑他們十餘人足以將其拿下,卻沒想到半路殺出這批人,硬是咬住他們不放。
“先走!只要回到門內,就安全了!”千里眼一刀逼退面前的敵人,側頭朝順風耳低喝一聲。
他面色難看,心裏清楚得很,對方這幾個白澤道人的弟子,雖然人數不如他們多,但實力要強出一截。
白澤道人是一位頗有幾分名氣的武師,他不屬任何宗門,自立門派。
而門下那幾個弟子則是修煉的是一種以快打快的刺殺術,出手只在瞬息之間,一擊不中便迅速拉開距離,再尋機會二次突襲,極其難纏。
千里眼和順風耳也不過入勁修爲。
而其他手下大多隻是鐵皮石皮的粗湽Ψ颍趯γ鎺讉入勁武師面前根本撐不了多久。
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交代在這裏。
順風耳也知道這個道理。
他懷裏揣着那隻從範冬榮身上搜來的黑盒子,只要他能帶着東西趕回形意門,有門中高手坐鎮,這些人便奈何不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雙腿猛然灌注勁力,腳下地面微微下陷,身形驟然加速,朝着一處被撕開的封鎖線缺口衝去!
白澤道人的幾名弟子想要阻攔,卻被其餘黑衣人拼死拖住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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