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72街
裏面是數包藥材和用油紙裹着的異獸肉。
“範哥,你要的東西都在這裏了。”李文把東西一樣一樣擺開,聲音壓得很低。
男子看了一眼那些藥材和肉塊,輕輕吐了一口氣,像是放下了心。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多謝你了,小文。”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語氣低沉了幾分:
“可惜了……你的根骨已經定型了,不適合轉修我這條路子。
要不然的話,我就把這身武功傳授給你了。”
李文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諔�
“不用了,範哥。當初救你,也只是順手而爲,你別往心裏去。”
這話他說的不是客套。
當初李文是在一次意外中,救下了身受重傷的範哥。
李文原本也沒想多管閒事,可走了幾步又折了回去,實在不忍心看一個大活人就這麼死在那裏。
後來他把人搬到這處荒廢宅院裏,又連着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藥鋪,才把他的命從鬼門關邊上拽了回來。
事後才知道,他似乎是得罪了什麼不該得罪的人,被人一路追殺到這附近。
醒來以後,他身上的所有金票,全都送給了李文,少說都有上千兩,說是答謝救命之恩。
而李文則用這些錢,也給範哥陸陸續續買了他需要的藥材和異獸肉,維持着他這些天來的恢復。
不然的話,李文也不會一直過來送東西了。
至於他到底惹了誰、躲的是哪一路人,範哥從不多說,李文也識趣,從不追問。
這種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李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我先走了,東西你慢慢用,不夠的話我過幾天再想辦法。”
他說完沒有多留,轉身快步出了屋門,穿過長滿枯草的大院,順着來路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巷子盡頭。
那名叫範哥的男子躺在乾草堆上,望着門口那片漏進來的光,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指尖微微顫抖了一下,又緩緩攥緊。
片刻後,他輕輕“呵”了一聲,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
窗外風又大了些,吹得枯草沙沙作響。
……
……
馳道上,車隊晃晃悠悠地走着。
車輪碾過一處積水的窪地時,忽然“咕嚕”一聲歪向一側,半邊輪子陷進了泥坑裏。
車身猛地一斜,車廂裏的幾個麻袋跟着滑了一下,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停!”
走在最前面的一名護衛勒住馬,抬起右臂示意。
那護衛約莫三十歲上下,正是許家那三個鐵皮護衛之一,許紅。
她單手握繮,目光迅速掃過前方那片逐漸收窄的山道。
馳道兩側的樹木越來越密,枝幹交錯,將原本就不算明亮的天光又壓暗了幾分。
風從林間穿過時,帶着一種溼漉漉的寒意,貼在皮膚上讓人不自覺地繃緊後背。
此時正值深秋,天色本就灰濛濛的,幾層雲壓下來,光線越發暗淡。
車隊正好準備通過一處狹窄的山道,左側是陡峭的土坡,右側是密密的灌木叢,視野極其有限。
像這種地方,是最容易被盯上的了。
許紅知道,這種地形是山匪最喜歡的伏擊地。
居高臨下也好,兩側夾擊也好,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一支車隊截斷。
她雖然自己是鐵皮的修爲,要跑並不難,可問題是車上的糧食萬一出了閃失,這趟就白跑了。
回去之後,別說工錢,連本錢都未必能收得回來。
身後那些護衛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
不等許紅開口,其餘十幾名護衛便已經各自握緊了手裏的傢伙。
長刀、短棍、鐵尺,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冷沉的光。
有人微微弓起腰背,有人側身靠向車廂,目光緊緊盯着兩側的樹影。
連那幾個尋常的趕車夥計也縮了縮脖子,下意識地把身子往車板底下壓了壓。
車隊的氛圍在一瞬間緊繃起來。
馬蹄不安地踏了踏地面,打了個響鼻,甩了甩尾巴。
幾隻原本歇在樹梢上的鳥雀忽然撲棱着翅膀飛起,在空中兜了個圈,又落回了枝頭。
許紅勒着馬,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林間來回逡巡了數遍。
風聲,樹影,偶爾從遠處傳來的一兩聲鳥叫,一切看起來都還算正常。
除了微微吹過的山風,似乎周圍什麼人都沒有
“應該是山風。”領隊許橫從後面走上來,沉聲道。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繼續走吧,別停太久。”
許橫的心裏也是門清。
他是跑慣了長途的,知道這種事最忌諱的就是草木皆兵。
有一點風吹草動就停下來大動干戈,這趟路就沒法走了。
出來跑商,要明白最需要規避的,便是打鬥。
而且每一次戰鬥,其實都會留下不少暗傷。
這些暗傷在他們年輕的時候看不出來,到老了可就是渾身難受,需要不斷用藥醫治。
對於許橫以及商隊內的其他武師來說,他們的實力這輩子也就大概止步於這個層次了。
因爲武師若是沒在規定年紀達到一定高度的話,任你如何修行,都極難提升修爲。
所以他們需要保證的,就是減少打鬥,讓自身的氣血衰竭期,更晚到來。
氣血的衰竭一般都是勉強和經驗提升的戰力持平。
這樣互補之下,有尋常武師當中,隨着年紀的上升,戰力能夠保持着不退,就已經算是厲害的了。
許橫在這一發話,周圍那些護衛雖然依舊握着兵器,但明顯比方纔鬆了幾分。
有人慢慢直起了腰,有人收回了盯向林間的目光。
車輪重新開始轉動,碾過土路時發出一陣沉悶的嘎吱聲。
車隊繼續向前,沿着狹窄的山道緩緩行進。
可還沒走出多遠。
“嗖!嗖!嗖!嗖!嗖!”
幾道尖銳的破風聲驟然響起。
緊接着,一大片羽翼撲打聲從林間炸開,像是有無數只鳥兒同時被驚起。
那些鳥體型不大,羽毛呈暗紅色,翅膀拍動時帶着一種急促而凌亂的聲響。
它們從樹冠中衝出來,密密麻麻地掠過車隊的頭頂,朝着車廂方向猛撲下來。
許橫面色驟變,瞬間便是認出了這種異獸,他迅速脫口而出:“是紅嘴啄雀!保護糧食!它們的目標是糧食!”
紅嘴啄雀智商偏高,還喜歡集羣,因爲嘴巴和身體都偏紅色,所以得名紅嘴啄雀。
許橫話音剛落,那些暗紅色的飛鳥已經撲到了最近的那輛糧車上。
它們用尖銳的喙狠狠啄破麻袋,穀粒從破口處嘩啦啦地漏出來,灑在車板上,黃澄澄的。
更多的鳥緊隨其後,撲向其餘幾輛糧車,頓時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紅點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火苗。
鳥喙啄在麻袋上的聲音急促而密集,混着翅膀撲打的啪啪聲,在狹窄的山道間迴盪。
護衛們反應快,有人立刻揮刀劈砍,刀刃劃過,幾隻紅嘴啄谷雀被砍成兩截,羽毛和血沫在空中炸開。
可後面的鳥羣並不畏懼,反而愈發狂躁,像是一羣被飢餓驅使的蝗蟲,瘋狂地朝着那些麻袋撲去。
許橫大吼一聲:“快!把油布蓋上去!別讓它們把所有袋子都啄破了!”
護衛們七手八腳地抓起車廂裏備用的油布,拼命往糧車上蓋。
有人用手臂去擋那些鳥,被尖銳的喙啄出一排血點,疼得齜牙咧嘴卻沒有鬆手。
但那些鳥太多了,從樹冠裏湧出來的紅點源源不斷,像是怎麼都驅趕不完。
車隊裏頓時亂成一片。
而最後面車廂裏面的李原,面色平靜,卻是並沒有任何動作。
第301章 交集
李原坐在最後一輛車箱裏,雙目微閉,體內的流雲真罡正一絲一縷地滲透進脾臟深處,在臟腑表面緩緩衝刷、打磨。
方纔他聽到了紅嘴啄雀,這種普通異獸,其實對武師沒太大威脅。
它們體型不過巴掌大小,喙尖爪利,啄在人身上雖能見血,卻也只是皮外傷。
沒毒,也沒什麼特殊的勁力附着,就是普通異獸。
若非成羣結隊,莫說入勁武師,便是普通石皮牛皮,捱上幾口也不過是疼一會。
只不過這東西一來就是一羣。
成百上千只聚在一起,密密麻麻,撲棱棱地撞下來,那股子聲浪和衝勁,比什麼刀劍都更讓人頭皮發麻。
它們的目標也很確——車上那些麻袋裏裝的糧食。
穀粒的香氣對它們來說,比什麼都誘人。
此時外面,幾位鐵皮武師也都紛紛出手。
許紅一抖長刀,寒光閃過,兩隻撲得最兇的紅嘴啄雀應聲落地,羽毛濺了一地。
許大柱的砍刀更猛,橫着一掃,劈落了四五隻,鳥屍打着旋兒摔在車輪旁。
許二柱掄着短棍,一棍子敲碎了一隻撲到他臉前的雀鳥腦袋,碎肉濺上他衣襟。
可殺得再快,也架不住來得多。
那些暗紅色的飛鳥宛如不懼死的潮水,前赴後繼地俯衝下來。
剛劈落一批,樹上又嘩啦啦湧出更多。
遠遠望去,密集的鳥羣像一片壓低的暗紅烏雲。
翅膀撲打聲、尖利的鳴叫聲、利喙啄擊麻袋的篤篤聲,混成一片嘈雜聲。
一間車廂內,劉小年正縮在車廂角落,牙關緊咬。
他雙手死死攥着一塊厚實的木板,舉過頭頂擋在身前,把自己縮成一小團。
他不敢朝外看,也不敢鬆手。
……
此時最後面的車廂中。
叮叮噹噹的撞擊聲不斷從不遠處傳來。
李原緩緩睜開雙眼,從入定中回過神。
他微微側頭,抬手掀開車簾,朝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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