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72街
李原也不跟他客套,將懷裏那隻裝着珠寶和零散物件的布袋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這些東西,你幫我處理一下。”
薛少陽接過布袋,打開一角瞥了一眼,眉頭微微挑起:“成色不錯,東西不少。”
他沒有多問來歷,將布袋收好。
薛家身爲滄瀾城三大家族之一,手裏各種渠道門路都有,處理這些不方便見光的財物本就是家常便飯。
兩人合作這麼久,有些事不必說得太清楚,彼此心裏有數就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口道:“行,我讓人去辦,過兩天送到你那邊。”
至於會不會暴露身份或者行動信息,李原其實並不怎麼在意。
薛家在滄瀾城經營多年,三教九流的渠道都有。
若是連這點事都辦不乾淨,那薛家本身也就不值得往來了。
李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羣上,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能弄點其他海上異獸的精血來麼?”
旋即他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李原也清楚,樹不能只吊在一顆上面,他還真就不信了,百川歸海功一定需要這種異獸。
現在也不需要太過擔心錢財問題,那就都試試。
薛少陽想了想,道:“我倒是能給你弄點海上異獸的精血來。
各種類型的都有,水母、巨魷、深海蛇蟒……只要不是太過罕見的品種,我都能想辦法湊一湊。
你試試看哪些對你有用,回頭告訴我。”
李原點了點頭。
他其實也在琢磨,百川歸海功的本質,就是通過某種媒介調和勁力衝突,同時讓身體具備類似氣囊一般的儲存功能,把多餘的氣血壓縮起來備用。
融血鱗豚肉之所以有效,是因爲它自帶一種融匯調和的血脈特性。
但具備類似特性的海中異獸,未必就只有這一種。
那些生活在深海高壓環境下的異獸,爲了適應極端水壓和寒冷,體內往往也演化出了獨特的儲能機制。
若是能找到類似的精血,即便效果打些折扣,也總比干等着融血鱗豚肉要好。
其他深海異獸的精血或者血肉,只要具備類似的融匯調和特性,說不定也能起到相近的效果。
反正試一試又不虧,萬一遇上合適的,那便是意外之喜。
“行,你先弄一批過來,我試試。”李原道。
薛少陽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起身。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上,眼神有些飄忽。
“只不過最近薛家的重心沒怎麼放在海產上了。”他語氣隨意地說道,像是隨口提了一句閒話。
李原心頭微動,抬眼看向他:“怎麼?”
薛少陽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依舊落在窗外。
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小販的吆喝聲隔着窗欞傳進來,混着遠處隱約的鑼鼓聲,顯得這座城池依舊熱鬧而安穩。
但他的眼神裏,卻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沉意。
“你可知道,最近越州的微妙局勢?”他忽然轉過頭,看向李原。
李原眉頭微蹙,放下茶杯:“什麼意思?”
他這段時間一直在執行任務和修煉,確實沒怎麼關注外面的事。
薛少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此前我關注的一家小武館出了事,館主是個入勁大成的老武師,開了二十年的館子,教了不少徒弟。
本來以爲是意外,也就沒當回事。
可沒過幾天,一個小門派也出了同樣的事,門主失蹤,弟子四散,宅子被人一把火燒了。”
薛少陽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你覺得,是誰在暗中收編那些小門小派?
順從的,便繼續開門做生意。若是不願意的……。”
李原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頓,但面色依舊平靜。
薛少陽繼續道:“一旦最底下的小勢力被收拾乾淨了,接下來就該輪到中層的那些中等門派和世家。
等中層也清得差不多了,最後要面對的,恐怕就是……”
李原聽懂了薛少陽的意思,但還是有些不解:“這樣針對,又有什麼好處?”
薛少陽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語氣變得沉重起來:
“你應當也去過其他州吧?那邊是什麼情況,你比我清楚。”
李原沒有接話,不過他也知道不少。
執行任務時,沿途經過的幾個鎮子破敗荒涼,路有餓殍,十室九空,那些地方已經和越州完全不是一個光景了。
“你不會以爲越州能一直安穩下去吧?”薛少陽的聲音又低了幾分,“亂軍已經開始逐漸形成火候,白蓮教的旗號也越來越響。
魔門又在各州暗中攪動渾水,邊境那邊也在虎視眈眈,隨時可能趁虛而入。
這種情況下,朝廷若不抓緊時間整合各方力量,等到各州總兵割據一方、擁兵自重的時候,那纔是真正的禍亂。”
他說完這些話,端起茶杯將最後一口茶飲盡,目光平靜地看着李原。
李原沉默不語。
他當然聽得出薛少陽這番話不是隨口說的,其中暗含的意味比他方纔提到的局勢要深得多。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李原開口問道,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
薛少陽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輕輕一點:“我想說的是,如今越州最大的勢力,其實還是州府。
比起那些根基不穩的宗門和世家,朝廷的底蘊和資源纔是真正深不可測的。
你若是願意,不如你我一同加入州府那邊,說不定也大有一番作爲。”
他的眼神比平時認真了許多,不像是在隨口閒聊。
如今的薛少陽,也開始經歷塑造骨體的境界,也正是因爲如此,他才方知武道之艱難。
骨體的塑造,即便他有不少資源輔助,據他估計,也都需要四五年左右。
而在這時候的練髒,如他父親般,年輕時同樣是花費了十數年的光陰。
所以薛少陽估計,他再快也得十五二十年左右,才能練髒頂點,開始接觸定感。
而那個時候的他,都已經要五十歲左右了。
李原沒有立刻回答,沒想到薛少陽居然會來給他當說客。
過了一會兒,李原抬眼看着薛少陽:“所以,你已經有選擇了?”
薛少陽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眉心:“不錯,不過不是我的選擇,而是整個薛家。
家裏那些長輩已經商量過,覺得與其再做打算,不如趁現在主動投靠,至少能爭取一個不差的位置。”
他說到這裏,目光重新落在李原身上:“我也知道你的想法。
你覺得只要自己不斷變強,便能打破一切阻礙。
可練髒之上還有銘感,銘感之上還有宗師之境。
一環扣一環,永遠有人境界比你高……”
他沒把話說完,但話裏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這條路,對於很多人來說,都沒有盡頭。
李原端着茶杯,茶水已經半涼,杯壁貼着掌心的溫度有些發涼。
隨即看了薛少陽一眼,沒有出聲。
薛少陽也沒有催促,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柳樹的枝條上。
李原端起那杯半涼的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名歌伶身上。
那女子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裙,懷裏抱着一把琵琶,正低頭撥弄琴絃,唱着一支曲子。
“……再折楊柳送歸人,一程山水一程風。”
良久,李原放下茶杯,開口道:“以後再說吧。”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暫時把這件事擱在了一邊。
薛少陽像是料到他會是這個反應,也不意外。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微微嘆息一聲:“反正你好好想想吧,這世道,搖擺不定的第三方,往往是最容易被清理的。”
說完,他也不再久留,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李原畢竟是易容前來,待得越久暴露的風險越大,這點分寸兩人心裏都有數。
薛少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處,腳步聲順着木階一路向下,漸漸聽不見了。
李原一個人坐在窗邊,杯中的茶已經徹底涼了。
他卻依舊端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隨風輕輕搖曳的老柳樹上,久久沒有起身。
這座城池看起來和往日沒什麼兩樣,但薛少陽方纔那些話,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水面,在他心底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
越州,一處隱蔽的魔門據點。
一座凸起的石臺臺上,鋪着一張灰白色的獸皮。
獸皮上盤坐着一個人影,周身被寬大的白袍罩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身形。
他的坐姿端正,雙手放在膝上,一動不動。
臺下不遠處,散落着十幾具已經乾癟的屍骸。
有的衣衫尚算完整,有的只剩下白骨裹着殘破的布片,東倒西歪地堆在陰影裏。
那些乾屍的面孔扭曲而空洞,彷彿在臨死前經受了極大的痛苦。
就在那火光明滅之間,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在臺下浮現而出。
他走到距離石臺約莫三丈的地方停住,低頭抱拳,身形微微躬下。
“陰面大人。”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沒有明顯的情緒起伏,“血爪和柳娘都死了。”
白袍人影緩緩睜開眼。面具下露出的一雙眼珠渾濁而幽深,像是在一團灰霧裏沉浮,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着臺下那人,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誰幹的?”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在耳畔低語,帶着一種說不清的飄忽感。
臺下人影直起身,簡要地說了一遍落星道發生的經過。
從李湛設下圈套吸引各路武師前往客棧,到血爪與李原交手,再到柳娘衝出客棧連殺數名練髒,最後在追擊途中與一名疑似土門長老的武師發生激戰。
“血爪確認爲天罡門流雲院首席弟子李原所殺。
此人剛突破練髒不久,半年前的天罡大比上曾以鍛骨之身擊敗玄元宗練髒弟子裴東君。
若他手中握有某種底牌,示敵以弱之後突然發難,偷襲一個輕敵的血爪,並非沒有可能。”
他說完,頓了一下,又道:“柳孃的下落則尚不明確。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消息稱,她被一名穿土黃色勁裝的高手攔截,疑似土門大長老尹不孤。
但柳孃的屍體至今未被找到。”
陰面聽完這些,面具下的目光依舊平靜如枯井。
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看不出他是生氣還是無所謂,亦或者根本就不在意那兩人的死活。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着,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誰也猜不透底下藏了什麼。
人影站在下方,等了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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