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72街
李原依舊坐在昨天那張靠窗的桌子旁。
面前一碗粗茶已經半涼，茶水錶面浮着幾片細碎的茶葉梗。
他端起來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目光落在那碗茶中微微晃動的水面上。
韓雲和林鐵是清晨回來的。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客棧，韓雲走在前頭，步子快，一進門便朝李原這邊走來。
“大師兄，打聽到了。”
韓雲壓低聲音道，在李原對面坐下，順手抓起桌上的空碗自己倒了碗茶灌了一大口。
他抹了抹嘴，壓低聲音道：“趙青恆兩天前在蒼梧山嶺深處的青石坪附近出現過。
有人看見他往嶺子深處跑了，被人追殺着呢。”
韓雲將他所知道的詳細信息統統講了一遍。
林鐵也在李原身側坐下，也點了點頭。
李原聞言，端着茶碗的手頓了頓，隨即緩緩放下。
“血刀門的小血尊麼。”他淡淡道，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
李原知道血刀門，是瀾州的一處大勢力。
只不過這血刀門平日裏也跟越州江湖武師沒什麼交集，而且其中也跟越州隔了不短的距離。
沒想到這什麼小血尊，黃敬堯會出現在這裏。
一個血刀門的大弟子跑到蒼梧山嶺來追一個叛逃的武師，這本身就有些不尋常。
仔細想想，那靈罡珠雖然是希罕物，但還不至於讓這種人物專程從瀾州跑過來。
要麼是別有所圖，要麼是趙青恆身上還有什麼他沒能得知的東西。
“既然有人看見他最後出現在山嶺古道上，那我們也上去看看。”李原道，“早點過去，免得夜長夢多。”
他放下碗，目光從韓雲身上移開，緩緩掃過今日的大堂。
客棧裏的客人比昨天似乎多了幾人。
靠門的位置坐着一個穿青灰短褂的漢子，腰間別着一柄短刀，看起來像是從別處趕來的散修。
此時正低頭喫着麪條，呼嚕呼嚕的聲音隔着幾張桌子都能聽見。
不遠處，一個縮在角落裏戴斗笠的人影依舊在，似乎連姿勢都沒怎麼變過。
大堂深處的獨眼漢子今天換了個位置，坐在靠近樓梯口的桌前，面前擺着一壺酒，卻不見他怎麼喝。
目光偶爾會往李原這邊瞥一眼，又很快移開。
總體來看，和昨天並沒有太多區別，只是多了兩三張新面孔。
韓雲順着李原的目光掃了一圈，撇嘴低聲道：“這地方的物價貴得離譜。
昨晚我去對面鋪子買幾個炊餅，一個要三十文，咱們越州城裏頂多十文錢。”
他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嫌棄：“一碗素面要五十文，加兩片肉就敢收一百二十文。
這麼個小破鎮子，也不知道憑什麼賣這麼貴。”
李原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回道：“能在這地方開店的，多少都有點實力或者背景。”
韓雲聞言愣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有再嘀咕。
沈青璇坐在一旁，自始至終沒有說話。
李原將桌上那幅地圖重新疊好收入懷中，站起身。
“差不多了，走吧。”
幾人正準備動身，忽然間——
外面的街道上，陡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聲響。
那聲音來得毫無徵兆，腳步雜亂沉重，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緊接着，是行人的驚呼和什麼東西被撞翻在地的哐當聲，夾雜着幾聲短促的怒罵。
客棧大門正好對着那條主街。
李原微微偏頭，目光穿過敞開的門扇，向外看去。
一道人影正從街道西頭踉蹌着跑來。
那人穿着一身深藍色的勁裝，衣袍上滿是污跡和暗紅色的血痕，袖口裂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下面青紫交錯的皮肉。
他腳步虛浮，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呼吸急促而粗重，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掛着一縷尚未乾透的血跡。
此人正是趙青恆。
此刻他面色陰沉，滿面兇光，眼中有幾分慌亂的懼色，還帶着一股破釜沉舟似的決絕。
他今日原本是想躲進蒼梧山嶺深處，藉着那裏複雜的地形把身後那追兵甩脫。
按他原先打探到的消息，那片區域人跡罕至，只要鑽進去，至少能隱匿十天半月。
可等他真正進了山，才發現情報根本靠不住。
那片嶺子裏，居然有真獸盤踞！
若不是他拼了全力，加上那隻真獸似乎是剛剛突破，沒反應過來，給他僥倖逃脫，恐怕真的再也出不來了。
此刻他渾身是傷，罡勁也消耗了大半，但是體內還殘留着那真獸的活性勁力。
所以趙青恆現在腦子裏的念頭只有一個，必須趕緊遠離此地進行療傷！
沿途擋在路中央的人，他不是沒有看見，可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心思去繞道了。
此刻的趙青恆彷彿是瘋魔了一般，對路上的人完全不管不顧。
“滾開！”
他嘶吼一聲，聲音沙啞。
兩名擋在前面的路人被他一把推開。
他跌跌撞撞，腳步不停，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街道盡頭那片越來越近的山林入口。
更多的人被他這副氣勢逼得紛紛往兩側閃避，有人皺起眉頭，有人低聲罵了一句，可終究沒有誰敢伸手去攔。
此時趙青恆身上那股練髒境的氣息雖然已經衰弱了不少，但那殘餘的罡勁依然帶着一股讓人頭皮發麻的壓迫感。
畢竟練髒也不是大白菜，小鎮中的大多數武師，其實還是處於入勁以及鍛骨層次。
他一步步往前衝，步履沉重而急促，腳掌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悶得像擂鼓。
“全都給我滾！”
趙青恆又吼了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野獸般的嘶啞。
即便是這條街上並不缺乏好手，可面對一個已然走投無路、正在拼命求生的練髒武師，誰也不想在這時候跟他硬碰硬。
他居然真就靠着一口氣，硬生生從主街西頭一路衝到了客棧附近。
就在他即將從客棧門口衝過去的瞬間。
他迎面撞上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形。
趙青恆原本一往無前的氣勢，在這一刻陡然一滯。
他下意識地頓了一步，腳步在青石板上猛地蹭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
多年生死搏殺磨礪出的本能，讓他僅憑餘光便捕捉到了面前那道身影所散發出的氣息，那並不像那些被他撞開的路人般散亂。
他微微抬眼，看見的是一張年輕的臉。
看着不過二十出頭，身形卻極爲高大，肩寬背厚，站在那裏如同一堵矮牆。
那張面孔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平淡，像是一直就站在那裏，等着他撞上來。
趙青恆心中掠過一絲警惕，但很快又被他壓了下去。
此刻他傷重疲憊，罡勁所剩無幾，可他畢竟還是練髒。
他打不過身後追他的那個傢伙，還打不過面前這麼一個年輕後生？
就算這小子真的有些本事，難道還能比那暗紅頭髮的怪物更強？他不信。
“給老子滾！”
他低吼一聲，青霜拳法驟然展開。
陪伴他多年的青霜拳套在陽光下泛起一層淡青色的寒光，他右臂猛然前探，五指攥緊，拳面上瞬間凝聚出一層薄薄的霜花般的罡勁。
一股股冰寒之意從他拳頭周圍擴散開來，在空氣中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冷霧。
周圍的溫度似乎都因此驟降了幾分。
他這一拳沒有留手，帶着他此刻殘存的所有罡勁，直奔李原胸口。
街邊傳來幾聲急促的驚呼。
“這是冰寒特效的罡勁拳法，趙青恆？！”
“糟了，那傢伙恐怕要遭大罪了！”
不少行人以及路邊的看客都是面色微微一變，目光齊齊落在李原身上。
趙青恆這副搏命之勢，即便是在場腥耍矝]有幾個敢說能穩穩接下來的。
練髒境用盡全力的拼死一擊，足以讓絕大多數鍛骨武師當場重傷不起。
然而就在這拳即將打中李原胸口的前一瞬，李原緩緩抬起頭來。
他面色依舊平靜，彷彿迎面而來的不是一道足以凍裂他人的拳勁，而只是吹面而過的一陣山風。
這人便是他們要找的趙青恆麼？
他心中念頭一閃而過。方纔還在說要上山去尋他，沒想到他自己卻撞到面前來了。
念頭落下的同時，李原腳下步伐微微一動。
九變易筋功施展開來，他的身形以一種幾乎看不出軌跡的幅度側偏了半尺。
那道裹挾着冰寒罡勁的拳頭，貼着他衣袍表面滑了過去。
趙青恆一拳落空，重心已然偏了一半。
李原沒有給他調整的機會。
他的右臂肌肉猛然鼓脹，一股股源自骨勁的力量從肩頭湧向手掌，手臂線條在剎那間變得分明。
他手掌化刀，手指併攏如刃，毫不猶豫地朝着頓在半空的趙青恆腰間劈去。
這一掌不算迅猛，卻極其精準，恰好落在趙青恆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一隙空檔上。
趙青恆到底是練髒境的武師，反應並不慢。
他感覺到腰側襲來的勁風，幾乎是本能地將尚未收回的右拳在空氣中化拳爲掌，猛地朝着側面打出一道冰寒罡勁，藉助那股反作用力硬生生將自己的身體往一側推去。
“砰！！”
兩人之間的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趙青恆雖然勉強避開了正面，腰側還是被李原的手刀邊緣掃中了一截。
“咔嚓！！”
一道清脆的骨裂聲在街道上傳開。
趙青恆面色驟變，那隻佩戴着青霜拳套的右臂以一個不正常的弧度彎折了一下，一股鑽心的劇痛順着小臂直竄肩頭。
他面色大駭，不敢戀戰，腳底猛一點地，就想要借力後撤，然後迅速逃走。
旋即他腳掌猛地往地面上一蹬，腳尖碾過青石板，整個人藉着這一蹬之力試圖朝側方竄去。
只不過李原哪會給他這種機會逃跑。
他腳步往前邁了一步，姿態從容，卻彷彿是在瞬息間就橫跨了數尺距離。
劈出的手刀化掌，掌勢由劈轉拍，如同山嶽傾覆，帶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壓力朝趙青恆當胸壓下。
趙青恆本就有傷在身。
腰側剛纔挨的那一下，已經讓他體內本就不多的罡勁徹底亂了一瞬，右臂的骨骼又斷了，他想要提起力氣再打，卻連拳頭都攥不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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